前不久，位于北京东城区北总布胡同24号的梁思成、林徽因夫妇故居在建设方“不知”的情况下被拆。在有关部门叫停前，门楼、西厢房已被拆毁，正房、倒座房尚存，仅一墙之隔的12号院、哲学家金岳霖的故居也险遭破坏。幸而此事有惊无险，在社会各界一片“保护”声中，7月28日，北京市文物局发通知表示，位于东城区北总布胡同24号院的梁思成林徽因故居将被保留。

几乎与此同时，随着北京35中新址地块拆迁工作的启动，一座众所周知，诞生了《阿Q正传》、承载着鲁迅兄弟恩怨的四合院——八道湾胡同11号，再一次成了公众关注的焦点。

这是一种没有办法的保护

八道湾胡同位于北京西城区繁华的赵登禹路上，周围大大小小的工地林立，穿插在一座座市井小院和摩天大楼之间，形成一幅奇异的图画。虽说近在咫尺，附近很多自认为是老北京的人却不知道这条胡同的存在。

没有任何和“鲁迅故居”有关的标志。走进这条狭窄曲折的小胡同，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七拐八拐，进入50米后地势逐渐开阔，正是八道湾11号的后门。门口的阿姨正在洗衣服，男主人站在一边警觉地看着，不时侧身让出过道，好让进进出出的邻居通过。没有任何动迁的痕迹，居民们说，一个多月前他们才接到这里要拆迁的消息，“大伙现在正跟拆迁办谈价格呢，补偿不满意，大家谁也不搬。”

但这座四合院残破的现状却是触目惊心。几块木板勉强支撑着院门，院墙上裸露着碎砖头，院子里私搭乱建的简陋棚屋密密匝匝，旧家具、自行车等杂物随处堆放着，完全不见当年“三进”大四合院宽绰而豁亮的大宅门气派，只有那些“原装”老屋的青砖依稀可见，提醒着人们这里曾有的不凡过往。

76岁的刘大妈是八道湾11号的老住户，“院龄”有四五十年了。她说，这些年，来八道湾11号的人越来越少了，“来了也没什么可看的”。

鲁迅在北京的居所，经考证共有4处，但是八道湾甚至比后来作为鲁迅博物馆的西三条胡同21号院还有名。从1919年11月搬入，到1923年8月因兄弟失和迁居砖塔胡同61号，鲁迅在八道湾胡同11号院只住过不到4年时间，却在这里写出了《阿Q正传》、《风波》、《故乡》、《社戏》等不朽著作。难怪这样一座普通的小胡同和旧院落，近年来会有那么多的人为它的命运忧心如焚。

听说八道湾胡同11号再次面临拆迁厄运，北京鲁迅博物馆馆长、鲁迅研究专家孙郁及时与相关部门取得联系。据孙郁透露，北京市西城区有关部门的回复称，西城区八道湾11号院的住户将全部搬迁，故居将作为35中的一部分予以保留，可能被用作图书馆，具体建设规划还在进行当中。

在八道湾胡同11号，这个结果同样得到了院内居民的证实。一位60多岁的老伯称自己看到过一张西城区教育局公布的规划图，图中，八道湾胡同11号的老屋翻新后将成为35中的校内设施。

孙郁说，2002年他曾向国家文物局打报告，要求将八道湾胡同11号院改建为鲁迅博物馆的分馆，但因为巨额拆迁资金问题不了了之。孙郁认为，周氏兄弟的住所周边有许多民国时期的风貌，最理想的当然是完整保护。现在八道湾11号即使幸存下来，也只是“单体保护”，周边街区一拆，历史景观的环境空间就没了，“这是一种没有办法的保护，现实的力量太大了。”孙郁几次感叹道。

“八道湾”是《阿Q正传》诞生地

7月的烈日下，八道湾胡同11号就像一位历经沧桑的老人，静静地守候着自己的历史，淡定而从容。

周作人死后，八道湾11号收归国家所有，住户越挤越多。随着衰老和破败与日俱增，生活在这里的近40户居民也多有怨言。前些年的拆迁风潮中，有人希望将八道湾作为鲁迅故居保护起来。鲁迅的儿子周海婴第一个就不赞成，在《鲁迅与我七十年》中，周曾明确表示：“保护八道湾实际等于保护周作人的‘苦雨斋’。那么，汉奸的旧居难道是值得国家保护吗？”

也曾有人提出，鲁迅一生居住过多处地方，因而没有必要将他的所有故居都一一保留。而在复旦大学中文系副教授、鲁迅精读主讲教师张业松看来，北京八道湾胡同11号是“五四文学最牛的一座宅子”，堪称五四文学和中国现代文学“第一故居”，周氏兄弟公认的几部传世之作，都在八道湾11号完成。

“仅凭这里是《阿Q正传》的诞生地，就有足够的保留价值。保留它，不仅是保留一段历史，更是保留一个城市的记忆。”以《城记》一书记录北京城变迁和古建筑命运的新华社记者王军，这些天颇感分身乏术，除了不断在媒体和博客上疾呼“请留下梁思成、林徽因故居”，他也是力保八道湾胡同11号院的一员。

记得是在1996年的6月，《光明日报》刊登了八道湾胡同连同11号院将随东冠英小区的开发被拆毁的报道。消息一出，社会上议论之声四起，王军追到北京市文物部门，又追到规划部门，不少文化界知名人士也纷纷撰文，请开发商“手下留房”。而今天，即将开始的大规模拆迁也许正是一个契机。

京城名人故居1/3被拆除

“老北京城本来就只占北京的5.76%，现在只剩其中的1/4了，难道这就是北京城的命运？”王军的忧虑在加深。

针对北京市普遍存在的名人故居缺乏有效普查和保护的现状，早在2005年北京市政协就曾调研4个旧城区的308处名人故居，并通过了《北京名人故居保护与利用工作的建议案》。建议案显示，由于腾退搬迁、整修建筑等成本很高，维护资金缺乏，有189户暂未列入文物保护项目。像恭王府、梅兰芳故居、宋庆龄故居这样得到很好维护的名人故居属于凤毛麟角，而沦落成大杂院是多数名人故居普遍的命运。

名人故居得不到保护的关键在哪里？建议案当年提到，由于缺乏对名人及名人故居界定的权威标准，保护对象范围难划定。在名人故居保护和利用上，北京尚无明确的主管部门，至于没有获得文保单位“身份”的名人故居，在管理上更是处于真空地带。

“50年的时间里，80%的四合院消失了，这个速度是让人吃惊的。”一直坚定从事北京旧城保护的民间人士、老北京网“掌柜”张巍，提及这个数据的时候总是眉头紧锁。他说，以这个速度消失下去，若干年后人们恐怕只能在网上浏览老北京四合院了，那将是很悲哀的事情。

近年来，文化传承、历史记忆的保护和城市现代化建设的高速进程之间的较量越发悲壮。据统计，自上个世纪90年代以来，京城名人故居中已被拆除的比例高达1/3，其中市、区级文保单位和文物普查项目都有。

尚小云故居、荀慧生故居、余叔岩故居……当一座座名人故居在北京城的“建设性破坏”中随着推土机的轰鸣灰飞烟灭，而更多的名人故居在城市改造中仍旧命悬一线，如果八道湾胡同11号真能像大家期待的那样，拥有一个还算圆满的结局，除了为它祝福，我们还能说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