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动人的不是风景
一直对鼓浪屿有种莫名的向往,想像着那里的海风、琴声、大榕树一定与别处不同,想像着小岛繁华街区不见一辆机动车的样子。
“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致橡树》作者舒婷的家乡即鼓浪屿。一本《真水无香》自言自语地讲述着“我的生命之源——鼓浪屿”的陈年旧事。
那欧陆经典的幢幢洋房,在作者眼里,处处有着生命的呼吸,甚至一猫一狗,一朵太阳花。而我更关注的不是作者婆家娘家的往事,而是这岛上何以生长出独一无二的人文气质,是什么样的海风让这里的琴声悠扬,它曾经发生了什么样的人和事,生在这里的、来过这里的,都留下了什么,又带走了什么……
协和医院第一位中国籍女主任林巧稚;解放前红极一时的花腔女高声颜宝玲;为陈寅恪晚年做助手的名门闺秀黄萱……作者没有津津乐道于名人的奇闻逸事,而是在寻找一种踪迹,一种解读这座岛屿独特人文气质如何修炼而成的踪迹。
“我熟悉并经常怀念的这些鼓浪屿的老人,当然不是完人。在他们优雅光鲜的生活方式背后,隐藏着相当突出的性格弱点:比如清高自赏,拒绝融入时代大潮,多数家族因此式微衰败,很难再创辉煌;比如脆弱纤细,经不起风吹雨打,小事忍耐大事逃避,对宗教的绝对虔诚,导致对现实的无奈顺从;又比如往往过于谨小慎微,显得自闭和落伍,常常有拿不起放不下的优柔寡断。”在作者笔下,这样的人文气息飘浮在空气中,似隐似现,混杂着海面上吹来的海风,丝丝缕缕,迷散在远去的历史空间,留给今人的多是怅然若失。
至于那鼓浪屿的琴声,“鼓浪屿的音乐环境追溯起来,除了地域上的优势:亚热带海岛风情,薪火相传的闽南千年古乐,以及相对富裕的归侨生活方式之外,主要得益于它的宗教氛围,或者说西方文化精华部分的渗透”——归结为宗教的力量,也许算到头了。
钢琴,在不少人家已不算稀奇。望子成龙的家长们,尽管日子并不宽裕,也要比赛似的将硕大的钢琴搬回家中,逼着不谙世事的小儿小女叮叮咚咚地敲将起来,“艺术特长”“贵族气质”之类的憧憬在家长们胸中荡漾。若干时日过去,似乎没有几个城市由此出落为远近闻名的琴城,那急忙忙搬进家门没几年的钢琴似乎改变不了一座城市的风韵,叮叮咚咚的琴声也掩盖不了不远处新开楼盘传来的电钻声。世俗的力量看来总是要弱些。
一处老房子内,总是少不了上演几出老故事的。那些名人故居,如果不是出入其中的人的生命轨迹曾经影响了更多人的生命轨迹,也不过是一堆朽木和砖瓦而已。人们之所以要一次次走进名人的老房子,不过是想把记忆深处的东西唤醒,激活今天的某些痛处,弄明白自己怎样从昨天走到今天,又将怎样从今天走向明天。
每次翻看老照片,旁人眼里,不过是一座湖、一座桥而已,只有曾身临其境的主人公才会看到那湖、那桥之外的风景,忆起当时在湖边、桥上曾与张三李四的谈笑。
看了余秋雨先生的《一个王朝的背景》,再到承德的人,眼中的外八庙、避暑山庄、木兰围场,应该不只是一处处观光的风景,更有逝去的清王朝曾经的人和事的闪动;还有那篇《天涯故事》,读过之后,对海南岛的印象就不再只有海风、椰树和“天涯海角”,还有这片一度荒凉的岛屿上留下的若干历史印迹。如南北朝时期,一位人称“冼夫人”的曾跨上战马,驰骋四方,成为南粤和海南岛很大一部分地区最有声望的统治者;还有诗人苏东坡,即使在流放海南期间,依然不改豪放本色,逍遥得连回家之路也时时丢到脑后,留下可爱的诗句“半醒半醉问诸黎,竹刺藤梢步步迷。但寻牛矢觅归路,家在牛栏西复西”。
看来,最动人的不是风景,而是那里的人和事。
只是不知一心“在桥上看风景”的我们,在“楼上看风景的人”眼里,又是怎样一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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