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下这个题目，十分忐忑。

这里无力言及佛说的六道轮回、十二缘起，它只是蕴藉某种哲学思考的生命遐思。引发这番遐思的，缘于一个普通的女工。

李新萍每天都在“轮回”琐碎细屑，很像与之朝夕相伴的公交车车轮，每日每时的圆周运动——“不停地轮回——既在相同的道路上‘轮回’，也在完全雷同的工作中‘轮回’……”于是，一个颇为出神入化的标题《在琐碎与平淡中‘轮回’》，画出了许许多多人的生命轨迹。

前不久季羡林先生仙逝，在众多忆念感喟的文章中，看到汪丁丁先生一篇小文。欣赏其中的一段话：“我们每一个人的人生总有三个相互纠缠的方面，如同三条生命的联合：其一是‘身-心-灵’的发展，也称为‘个体生命’；其二是对他人‘身-心-灵’发展的感受，可称为个体的‘社会自我’；其三是‘族群-文化-制度’的演变，可称为‘社会史’。”

我理解其中所言的“社会史”，大抵涉猎人人不能游离于外的时代命题。比如像季先生这一代知识分子，很难摆脱“启蒙与救亡”的双重变奏的乐章。我们这一代以至下一代，很难摆脱社会转型期三千年未有之变局的时代命题。细细想来，做工的、务农的、做官的、做学问的，无高无低，每个人又何尝能逃脱这三种生命的纠缠？抑或说，三种生命纠缠的“轮回”？

然则，最静美最耐咀嚼的便在其中——超越，大多就在琐碎与平淡的“轮回”中，润物无声。

季先生在《讲真话：人生箴言录》里讲道：“每一个人都有一个自我，自我当然离自己最近，当然最容易认识。事实证明正相反，自我最不容易认识。所以古希腊人才发出了认识自己的惊呼。”

这里的“认识自己”大体要清醒三个层面：自己所具有的、自己所缺失的、自己所要和所能达到的。任何过高或过低的评价都会成为认识自己的误区。季先生在《病榻杂记》中，清醒自觉地分析自我的这三个层面，因此才有了病中三辞：辞“国学大师”、辞“学界泰斗”、辞“国宝”。想起几年前，季先生在接受报纸采访时，曾经妙不可言：“说我做出了极大的成绩，那不是事实。说我一点成绩都没有，那也不符合实际情况。这样的人，滔滔者天下皆是也。但是，现在却偏偏把我‘打’成泰斗。”季先生处在个体生命与社会自我的巅峰，又处在裹挟名利并被名利裹挟的当下，境界的超越竟是如此常识般的朴实。着一“打”字，通透、幽默、睿智。

从季先生的人生箴言到李新萍的公交车轮，似乎是人生的两个极端，“蹦极”之后，会有些许体悟。不论季先生还是李新萍，琐碎细屑的年复一年养育了生命的丰厚，铺陈出“身-心-灵的发展脉络”；琐碎细屑的锲而不舍沉积了生命的坚实，舒展开“社会自我”的日臻完善。

依季先生的话，“我一生不敢懈怠”；依李新萍的话：“琐事，20年，都是些琐事。”说的道理是一样的——超越孕育在“琐碎平淡的轮回中”，超越始自当下。

（李新萍的故事请参看本刊6月2日报道《在琐碎与平淡中“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