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家的吝啬与慷慨
说起明末的钱谦益(牧斋)可谓大名鼎鼎,不仅因其学识和著述,更因他晚年与柳如是留下的一段风流佳话。钱一生嗜书如命,尤其喜欢古书,凡他收藏的书籍如同“养在深闺人不识”,惟恐被别人借读、丢失或污损。浙江秀水(嘉兴)人曹溶也是藏书同好,他在京师做官时其宅中藏书已经多达六七千册,钱慕名而来,见到如此丰富的收藏便大喜过望。每当他见到自己所未藏之书就要求携去抄录,曹溶每一次都欣然应允,并因此而高兴。因为他知道钱乃藏书大家,将来少不了到他府上一开眼界。一天,曹溶问钱是否有《九国志》和《十国纪年》这两部书籍,钱称有,但在老家。曹便与其约定将来有日南归时,上钱府借读,钱亦当场答应。后来曹溶回到秀水,想起常熟钱家距离不远,就前往拜访,两人相见谈笑甚欢。曹溶提及往日相约借书之事,钱顿然支吾失色,言道:“我家并无此二书,以往所言并非真话。”又逾两年,钱谦益绛云楼遭受火灾,其藏尽焚。曹再次前往探望,钱谦益面露愧色道:“其实《九国志》和《十国纪年》我家是有,实在因为怕传阅丢失而不肯相借。但现在两书俱焚,悔不当初啊。”
清初著名的藏书家和版本目录学者钱曾,是钱谦益的曾孙。他自小跟随钱谦益收集整理各种书籍,积累了丰富的版本校勘经验,为自立门户奠定了牢固的基础。钱曾17岁那年,他的父亲去逝,由他继承下父亲一生的所有藏书,并由此开始了自己的藏书生涯。他嗜书胜于一切,曾言:“余二十年,食不重味,依不完采,摒当家资,悉藏典籍中。”(《述古堂书目序》)在江浙一带,钱曾结交同好,许多学者和藏书家都是他的朋友,他们相互之间交流体会,并借校善本珍籍。钱曾抄书历来讲究,他用上好的纸张笔墨抄写,并且每次都十分认真地校对。由于他的抄本质量高讹传少,而被同好奉为可与毛晋汲古阁抄本媲美。钱曾借自己多年的知识与经验,编著了《也是园书目》《述古堂书目》和《读书敏求记》这三部书籍。此三著内容详略不一,体例各异,尤以《读书敏求记》最为学界称道,其收录图书虽少,仅有六百三十四种,但却因其为钱氏收藏之精华(大多为宋元善本)而备受世人之推崇。此书完成后,即有许多学者同好欲一览其“庐山真面目”,藉以提高自己在版本方面的见识,但没想到钱曾视此书为命根,入则藏诸书箧,出则随身携带,谁要想一睹此书,一律免开尊口。后来,同是藏书家的大学者朱彝尊想出一计:有一天他大设酒宴,邀请众多文人雅士出席,钱曾也在被邀之列,然而令他完全未料到的是,朱已令人事先贿赂了钱曾之书童,趁其酒酣耳热之际将《读书敏求记》盗出,并立即带入一间密室,由提前安排好的十几名抄家连夜抄写,这才使此“开版本解题目录之先”之名著得以见诸世人。
天一阁主人范钦一生嗜书如命,古籍珍品一旦被他庋藏,决不轻易示人,唯恐有任何闪失,即使亲朋好友也从不网开一面。他有一个侄子范大澈,自小天性聪慧,喜爱读书。从小曾随他游历京城,遍访书肆坊间,深受长辈风雅熏陶。成人之后,乃惯以集书为好,每月将自己的俸禄拿出一半购书。据说,他家最多时曾雇用二三十人抄书,并长年乐此不疲。初时,范大澈自以为凭着伯父的关系,到天一阁借书应该不是问题。没想到,却屡次遭到拒绝。这下,年轻的侄子面子上搁不住了,心想:“我这伯父真的做到六亲不认了。”于是,他决定将计就计,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用心搜集天一阁未收之典籍,一旦有得,便设宴邀请伯父来家观赏,范钦每次见到侄子寻访到自己所不备之书籍,心中生羡,却又不好意思开口,每每默然而去。往返几次之后,他渐明侄子心迹,从此不再过来品书。范钦去世前,曾给子孙们定下规矩,天一阁书库门上的钥匙,由每房子孙各掌管一把。如要开门,须各房子孙到齐方可。阁中书籍概不借外人。子孙中如有志读书,亦须“就阁读之”,“不嗜烟草”。正是由于范钦的严格家规,和其子孙们的严格遵守,才使天一阁的书籍得以在长达七十多年的时间里完好保存。范氏天一阁藏书最多时达七万余卷,后自明末战乱开始散失,全部藏书减少约五分之一。继而乾隆皇帝敕修《四库全书》从天一阁调走大批图书。再后来,天一阁经历了1840年鸦片战争英军和1861年太平军时期盗贼的洗劫,天一阁的存书仅剩下一万三千余卷。但即使如此,范钦的后人们仍严守族规,决不轻易让人进入。解放之初,郑振铎等人欲进天一阁亲眼一睹这四百年来藏书史中的奇迹,但终碍于范氏族规:“非曝书日,即子孙亦不得登阁”,而未能遂其所愿。
以上讲的是古人珍惜书籍、嗜书如命的故事。诸位千万不要以为藏书家都小气吝啬只进不出。明末清初,在江苏常熟一带有一大户人家,主人就是大藏书家毛晋。毛晋的藏书楼取名叫“汲古阁”,他不像一般藏书家一样为藏书而藏书,一旦收入善本便决不示人。而从来都是一有所得,就开坊刻印,以广传世人。因此,吴伟业在《汲古阁歌》中有这样的句子称颂他的风尚:“君获奇书好示人,鸡林巨贾争摹临。”他家的藏书从来都向外人开放,前来抄写和阅读的人络绎不绝,在中国的藏书史中这样的家风绝无仅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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