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图个可口，无关贵贱，更不在场面大小。老百姓挂牵的吃食，往往最能解馋。我到西安定居后，有几次经过一条背街小巷，看见一家卖牛杂肝汤的店铺，里外拥挤着人，就想着得吃上一回，这一下子给惯上了瘾，每个礼拜，最少要去一次，去喝牛杂肝汤，吃牛肉夹饼。这家店铺只有这两样吃食，我吃了也有五年多了，没见变化过。店家专心而执着，不追求花样的丰富和种类的繁多，只忠诚单一而不单调的风格，吃客也坚定着卑微的口福，只对这两样吃食有感情。这是用舌头和肠胃培养出来的信赖，某种程度上看，这是吃饭的宗教。

我都是大清早去吃，吃了能管一天，中午饭都不用吃了。而中午过后，店铺就关门了，这也成了规矩，几十年如此，老吃客都知道。两边的馆子热闹着，独这一家门板上得严严的，有时会有几个闲人在门口打牌，有时会有一个要饭的靠在门板上晒太阳。这不奇怪，在店家的观念里，经营一上午，就完成了买卖。延长时间，汤味就寡淡了，熟肉也放得太久，会变色走神，这可是要毁坏声誉的。所以，就形成了铁一般的契约，这契约不写在纸上，写在良心上。来晚了，要吃，明儿再来。这又像一个民间的仪式，是限制了时间的，卖的和买的，都得遵守这个约定。

店铺不大，开门早，头顶吊着的电灯泡亮晃晃的。一面镶着玻璃的隔墙后面，大铁锅里沸腾着牛骨头汤，几根腿骨露出来，光滑，发亮，上面悬浮着一团幻化不息的热气。去的早的人，喝的是头锅汤，汤浅了要续水，味道就有了差别。另一边支着案板，摆放着各种配料。拿手一下一下捏着抓着，拿小勺挖着，大碗里依次丢进去切成片的牛肝、牛心、牛肚，以及粉丝、香菜、蒜苗丝，还有盐、味精、辣子面，再舀几勺子骨头汤，一碗牛杂肝汤的制作程序就完成了。等着端一碗属于自己的牛杂肝汤时，看着戴白帽子的伙计做这些动作，好像自己也参加到了这个过程中，似乎在喝一碗牛杂肝汤前，这也是一个不可省略的环节，并延续进了随后的满足之中。我的眼神是虔诚的，等待之中也饱含了幸福，这幸福能够接近，能够马上变为现实。牛肉夹饼的牛肉，是提前卤制的，去了骨，用刀剁烂，鲜红色，能看清细短的纤维组织。饼子是烤饼，分两种，一种专用于夹肉，一种专用于泡汤，是不能替换的。夹肉的烤饼是现做,隔上一会儿，就听见一声长长的吆喝：“饼！”后面有个伙计就端着一盘子刚出炉的烤饼出现了。

我为喝牛杂肝汤，吃牛肉夹饼，得坐八站公交车，再走二百多米路，才能到地方。一口热汤喝下去，身体里头仿佛有个专门的器官醒来了，似乎不是平时消化吃食的胃，而是为了盛放牛杂肝准备的第二个胃。我得了个半夜腿抽筋的毛病，梦里疼醒后，要不住用手揉搓，医生说是因为流失了钙质，药片片吃了几瓶子，没见效果，喝了一段时间牛杂肝汤，竟然不再抽筋，真是药补不如食补。要是前一天喝酒喝多了，我后半夜就睡不踏实了，一直念想着这一口热汤。凌晨五点多，我已经摸黑出门，到马路边等头一班公交车，给人感觉像是去参加某个秘密聚会。我的欲望如此简单，但分明包含着神圣的内容。这时候，牛杂肝汤就是我的信仰，就是我的天。

铺子里的人，埋着头，个个吃得专注。多是住在附近的人，有拉板车的，开出租车的，做小生意的，也有夹个公文包的干部，戴大沿帽的交警，长得鲜净的姑娘，大家都奔着一个共同的目的来了。吃食在喉咙里发出的响声，就是对生活的赞歌。桌子陈旧，墙面乌黑，地上丢满了擦过嘴的纸团团，但没有人在意这些。在意的是抱在双手中的大碗，在意的是辣子调够了没有，在意的是牛肉夹饼里夹的牛肉是不是要求的肥瘦。许多人没有占下凳子，只能蹲在门口的台阶上吃，情绪似乎也没有受影响。一次我见一个胖子，和老婆一起来的，也没座位，只要了一份牛杂肝汤，胖子蹲不下去，老婆就给端着碗，胖子站对面，拿筷子在里头捞，有时两个一起把嘴挨到碗沿边，边吹气边喝汤。我羡慕他们，包括他们的眼神，也让我内心潮湿。

我到这里第二次就发现大蒜味道足，没有生芽，像从地里才拔出来的。一口牛肉夹饼，一口生蒜，世上最大的享受就是我现在。一碗牛杂肝汤进了肚子，我满头大汗，鼻子尖上也聚一窝汗珠，冬天夏天都是如此。吃饭把我吃得累，吃得紧张，也就吃得满足，吃得心情好。吃饱了肚子，我还奢求什么呢？我的表情已经证明了我对生活的感恩。因为常去，一些面孔就熟识了，有时会点点头，脸上是舒展开的，身子是放松的，心里是温暖的，虽然没有太多的交流，却像是扩大了自己对人世的认识和了解。要是一两年后还见面，有见了亲人的感觉。

我有时想，再过几十年，我都死了，许多时新流行的东西也换了模样了，但这牛杂肝汤，还是这大碗，还是这味道，一定还吸引着那时的人。如果人能转世的话，毫不奇怪，吃客中一定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