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昔相得梦中缘
丰子恺的书伴随我走过中学时代,而后,经历大学、工作、结婚、生子的人生系列程序后,近来又重新捧起。所不同的是,面前的书已不是从景山少年宫图书馆借来的封面为黑色的那本。有很多不同版本的丰子恺的著作散落在我生活中的各个角落,这是我这个“粉丝”见丰子恺必买的结果。最终以为一套京华出版社的全集能为“必买”画个句号,但见到版式设计悠闲的《都会之春》还是忍不住:办公室放上一本又何尝不好呢?
让我与这位大师的著作结识的是1985年在北京市少年宫文学组学习时给我们授课的作家韩少华。他以《吃瓜子》一文为“诱饵”,启迪我们这些文学少年品读丰子恺先生的作品。但我几年前才晓得,儿时同院的老邻居丰伯伯竟是丰子恺先生的次子丰元草!
上世纪70年代的单位大院就像个大家庭,一个水龙头,一个厕所,把大家的生活搅和在一起,特别是1976年地震时更是达到了同吃同住的高度。记得当时为了抗震,单位把我们院儿的顶子掀了,唯一的一台黑白电视机也从活动室搬到了院子里。因为院子见了天儿,好多人家还种起了花。傍晚,总会看到一身素衫的丰伯伯扶着眼镜端详他那几盆小花。终于有一天他从家中拿出了铅笔、纸,用三合板垫着,坐在院子的角落里画了起来。我那时根本不懂什么素描,跑过去问:“丰伯伯,为什么画没有颜色呀?”他边画边问我:“宝宝看看像不像,你要是喜欢,丰伯伯给你也画一张好不好?”吃了晚饭,我跑到他家里,他说:“天黑了,外面看不见了,丰伯伯在屋里给宝宝画张像吧。”我自然欢喜地坐了下来。“丰伯伯,素描画得好是不是就成照片了?”他边画边笑,耐心地讲了很多话,而对于一个8岁的小孩子来说显然是太高深了。
门阿姨是丰元草的夫人,是妈妈要好的同事,我小时候的运动发型几乎都是出自她的手笔。她曾经埋怨丰伯伯从老家背回的“遗产”竟是一把旧藤椅的话,就是在一次她给我理发的过程中听到的。当时因为不懂何为“遗产”,更不懂哪位是“丰子恺”,一切在妈妈、阿姨们的嘲笑中掩了起来。而这个三十几年前的笑话现在想起来真是感慨万千!
翻开子恺漫画,里面不知有多少藤椅的故事,《办公室》《新刊》《纳凉》……那是孩子们的天堂,也有父亲爱抚的眼神,更有丰子恺先生对人生美好瞬间的体味。这份“遗产”非同小可,不是凡人能受用得了的,而丰元草千里迢迢把它从上海背回北京,其中的意味哪是我们这些唯物之人所能看懂的呢?
2007年冬天,我们按约好的时间拜访了丰元草先生。
丰伯伯虽然年纪大了,但平和、悠然依然如故,只是在动作、神情间加了个“慢”字,颇有些丰子恺的遗风。其实此行的目的早已通过他的夫人门阿姨告诉了他,而见面之初的半小时里我们聊的却不是丰子恺。他指着我的女儿对我妈妈说:“在十四条(北京一胡同的简称)住那会儿,乔剑恐怕还没有她大,时间真得很快。”我问他是否还记得曾经给我画像,讲素描与照片的不同,他说已经记不清了。
像是要为他的“记不清”解围,停了片刻,丰伯伯转到了他的书柜边,从架子上取下来个小物件,小心地放在掌中。“是灵芝吗?”我小心地问,生怕说错。“对,你看它多美啊!这是在咱们住的十四条那儿的马路边,从人家泼掉的中药渣里捡到的。”“乔剑,你还记得咱们院旁边就是中医学院吗?”显然,他是在寻找在座的人的共同记忆。他抚摸着那朵多瓣而弱小的灵芝说:“别人把它当垃圾,其实它是那么美!”感慨之后,我们的漫谈自然地转到了丰子恺先生那里。“我父亲真的与旁人不同,就拿堵车来说,南方夏天闷热,那个年代公交车的条件不好,人多,车窗小,旁人都觉得烦恼,而我父亲却不同,他说,车子每挪动一下,透过车窗都会看到一幅不同的风景画。”这番话我好像在哪篇文章中读到过,而再次从丰伯伯深情的谈话里重温却有种特别的感受。而此时,那个笼罩我儿时至今“素描与相片有什么不同”的问题仿佛也找到了答案:照片是物体映像瞬时的反射,而画则不同,拿画笔的人要长时间地注视所要描画的对象,他要发现对方的韵味,把自身的感情注入其中,然后再一笔一笔勾勒,理清所酝酿的一切思绪。
在座的每一个倾听者仿佛都已入境,面对一位八旬老人对自己父亲深情的怀念以及在平凡生活中不衰的发现美的能力,我们不能不被那把被丰元草先生当做遗产的藤椅的魔力所折服。
经过了20余年的岁月变迁,已是不惑之年的我身边还多了个自己一手克隆的丰子恺迷,且“小多莉”还爱屋及乌,把李叔同也研究个够,那就是我10岁的女儿。当丰伯伯得知她面前的小姑娘已熟读丰子恺几乎所有作品时,脸上并无惊奇之色,而是缓缓转身从他抽屉里拿出了像是早已准备好的《儿童笔记》,指着上面印着的子恺漫画,让我女儿说说每幅画的名字和意思。考试得了满分,丰伯伯给了成绩:“她真的很懂!”从他欣慰的眼神里我看到了一丝在高龄老人神情中少有的兴奋。接下来的是更高级别的交谈:关于子恺先生和弘一法师的散文!
如果我们一家是听众,眼前的景象就像是一个舞台:一位年过八旬的老人和一个不谙世事的顽童如此平等地忘年交谈,而谈话的内容竟然是老者的父亲和他父亲的老师!在一旁坐着的成人都在静静聆听。那把藤椅的遗产效应仿佛已越过了家族的围墙!
拜访先生之后的一个星期天的上午,我妈妈接到门阿姨的电话:“老丰最喜欢你们带给他的罐头八宝粥,他怕放坏了,居然把24罐全打开用微波炉加了热……”
可爱的丰伯伯!他真得很可爱,为了把美好留住,年轻时在拥挤的火车里肩背藤椅日行千里;老了,他会小心翼翼地把24瓶八宝粥一一加热。丰子恺先生以画中有诗而著名,而他的元草确是苦中藏乐啊!这是否正是子恺先生所留下遗产的精髓所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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