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职工报告文学作品选登】海底70米的搏斗
开栏的话
今年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60周年。60年来,默默无闻在工作岗位上耕耘的建设者,创造着巨大的物质财富,积蕴着丰厚的精神力量。
为了更为生动地反映生产一线的火热生活,我们从即日起开设“全国职工报告文学作品选登”专栏,陆续刊发一批由基层职工撰写的报告文学作品,忠实记录中国工人阶级在改革年代奉献成长的壮阔画卷。
本次征集稿件活动截止到2009年11月30日,并将邀请有关专家对专栏刊发的作品进行评奖。欢迎各行各业的职工文学爱好者积极参与。来稿请寄:北京市东城区安德路甲61号工人日报文化周刊(邮政编码100718)。电子邮箱:grrbwhwx@sina.com
你见过大海吗?
一辈子在大山里打隧道的老开挖工迷茫地摇摇头——没有,一眼都没有。
你想去看大海吗?
憨憨地笑过,抛开老婆孩子热炕头出来打工的农民工羞涩地回答——想,哪怕只看一眼。
让他们从来没有想到的是,等到梦想成真的时候,大海竟然会成为自己每天都要面对的对手。整整1200多个日日夜夜,他们每天都在搏斗——与海水搏斗!
他们是谁?来自大西北的中铁一局五公司普通员工——厦门翔安海底隧道的建设者。
痛并快乐的人们
厦门翔安隧道全长5.591千米,穿越海域总长4.459公里,最深处位于海平面下约70米,是我国第一座海底隧道。
这是2005年的春天。结束了长达7年的修桥还是建隧道的争论,厦门市终于确定在本岛与大陆翔安之间建设海底隧道。
正在华东给项目收尾的吴驰心里怦然一动:“要是能干上中国第一条海底隧道,那可就太好了。”
吴驰知道,中铁一局一定会投这个标。但是,即便企业能够凭借实力中上这个标,这样 “天大的好事”又能落到自己头上吗?那么多一辈子打隧道的人,哪个不想去打这个“第一”?!
尽管心里没谱,吴驰还是忍不住每天守着电话,等待着自己渴望的消息。
叮铃铃……这一次响起的电话铃声,终于和海底隧道有关。
拿着话筒,吴驰的心忍不住砰砰直跳。
“手里的活儿干得差不多了吧?怎么样,想不想干厦门海底隧道啊?”局领导吴生金开门见山,一句话就说到了吴驰的心窝子里。
小眼睛的吴驰,这时候乐得眼睛更小了:“想什么来什么,好事来得真快。”
2005年8月,厦门翔安海底隧道开标。
击败诸多竞争对手,中铁一局一举中标。五公司所在的西北古城,鞭炮响彻街头,大红的喜庆标语让每一位市民分享着喜悦。
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厦门,吴驰正开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迷失在翔安沿海的红土地里。
“怎么就找不到了呢?”一车人举目望去,一片荒凉,连一个问路的人都找不到。面包车兜兜转转地在荒野上颠簸半天,好不容易找到即将驻扎的施工地点。
面包车上的9个人,便是海底隧道项目第一批进点的尖兵。除了担任项目部领导的吴驰和原项目总工孟维孝,其余的都是当年毕业分配来的大学生。
从这一天起,吴驰领着几个“新兵蛋子”,打响了那个令他们整个职业生涯值得骄傲也注定充满困难的海底隧道工程。
最初的痛苦来自渺无人烟的施工环境。“新兵蛋子”回忆说:“刚开始,大家住的都是临时搭的帐篷,生活用水也跟不上,只够做饭和自己喝的。洗脸怎么办?只好用雨水!”
厦门多雨。每次雨后,地下的泥坑就会变成小小的水凼,吴驰和“新兵蛋子”就用水凼里积攒的雨水洗脸。其实,不止是洗脸。那段时间,除了刷牙,干什么都只能用雨水。
隧道开工了,首先要挖出一个大坑,做出隧道洞口。挖坑听着容易,干起来可不简单,因为一共要挖出112万立方的土,可一辆大卡车每次只能运走8个立方。
要命的是,南方的红土自稳性差,干的时候硬得要命,一遇到水就成了面糊,特别容易塌落。正逢雨季,大雨小雨接二连三,每天从工地上下来,无论什么颜色的裤子,保准最后都会变成红色。
等到后续施工人员进驻工地,吴驰和他的“新兵蛋子”都有了一套脱不掉的“衣服”——在毒辣的太阳底下晒着,每个人的皮肤都变得黝黑黝黑,就像是天天穿着一层黑色的紧身衣,想脱也脱不掉。
被太阳暴晒的时候,人人都盼着赶快进洞,躲到地下去,凉凉快快地干活。谁成想,终于进洞了,却因为竖井与正洞没有贯通,隧道里通风不好,闷热得更要命,还没开始干活,全身衣服就湿透了,一拧就是一滩水。
于是,每天上工,大家总是这样相互招呼着:“走,到海底蒸桑拿去!”
“苦中有乐,海底桑拿房的待遇,一般人还‘享受’不到呢。”大家开着玩笑,心里却有那么点骄傲。
洞里空气不流通,挖掘的设备还得一刻不停地运转。柴油燃烧后的气味混杂在闷湿的空气里,呼吸不畅,嗓子眼儿生疼,要多难受有多难受。可是,打隧道的老少爷们,在掌子面上一干就是8个钟头。
打隧道的,苦是宿命。打海底隧道,除了苦,还得具备超强的心脏。头顶上就是无边无尽的海水,稍有闪失就是无可挽回的灾难,心总得时刻绷得紧紧的。
走南闯北的老隧道工知道怎么调节。下了工,坐在一起喝酒吹牛,天南海北地使劲扯,图的就是放松神经。不过,大家说着说着,话题总是回到海底隧道。
至于那些“新兵蛋子”,都是刚刚走出大学校园的“骄子”,干着天下最苦的差事,心里却是抑制不住的兴奋。“这是成就感啊!我们算幸运的了,一参加工作就赶上这么大的工程,相当于在工地上又上了一次大学。”
痛并快乐着,说的就是这种状态。
驾驭危险的高手
打隧道怕软不怕硬。越是坚硬的地质,隧道越好打。如果都是松软的土和沙,再加上随时可能涌出来的水,又是在海底下施工,这样的洞子肯定是最难打的。
翔安海底隧道有三只拦路虎——浅埋段、沙层、风化槽。它们不是太软,就是自稳性差,稍不留意就会造成坍塌。一旦塌方不能及时控制,海水就会倾泻而下,别说工期耽误得没边儿,洞子多半要彻底报废,就连人员逃生都很困难。世界最长的日本青涵海底隧道施工中,遇到过4次大的涌水事故,造成二三十人死亡。
有了前车之鉴,工地上的人们小心加小心。
与施工进度相比,人的安全被放在更重要的位置。进洞施工的每一位员工都必须戴上一顶带着芯片的安全帽,芯片向值班室传送出进洞人姓名、进洞时间等关键信息。一旦发生险情,洞里的人员情况可以一清二楚。
在这里,安全规章制度的执行从来不会打半点折扣。洞口的值班室里,实时监控系统随时切换洞内各个角落的画面。移动网络覆盖了整个洞子,掌子面随时用手机与外界联系。
可是,话说回来,中国人第一次干海底隧道,怎么可能不遇上险情呢?
午夜,一声警报刺穿黑夜。霎时间,驻地的灯光全部亮起。
“快起来!快起床!”安质部部长颜慕真一边穿衣服一边催促着,“洞子里发生险情了。”
海底隧道的洞口有三个不同颜色的霓虹灯:蓝色代表安全,黄色代表危险,红色代表最高级别的安全报警。这个报警系统与项目部、与隧道建设指挥部直接连通,一旦发生险情,工地人员拉响警报,整个项目部都能听到。
这一夜,洞口亮起的是红灯。
洞内,涌沙险情正在蔓延!
无论什么工种,项目部上百名员工全部在第一时间跑到掌子面,拼命地装沙袋、运沙袋。被海水卷着的沙子是会流动的,如果不能马上堵住,涌沙的地方就会变成一个漏斗,一旦海水伴着沙子直接引入洞内,一切就都完了。
两个小时,3000个沙袋。不能用数字统计的,还有员工们绷紧的神经。当然,还有一旦海水涌来难以逃生的极度危险。
化险为夷。吴驰宣布:“警报解除。”
这一刻,没有欢呼。所有的人一句话都没有说,疲惫地瘫倒在泥泞的地上。
进洞5个月后,海底隧道又遇到了一次严重的大塌方。
过风化槽时,围堰破碎。起初,就塌了一点,石头砸下来,虽然不大,但裂隙大。掌子面的工人处理完毕,依照常规判断没有问题,继续施工。然而,没过多长时间,塌落的石头越来越多,抢险队赶到现场,依然无法控制。
“现场塌方了!”紧急警报又一次从海底发出。
面对即将失控的塌方,飞奔到现场的吴驰拼命吼道:“快叫所有的人都来!”
所有的人都来了,就连来工地探亲的家属也加入了装运沙袋的行列。
码放沙袋的时候,需要同时向塌方的地方喷浆。塌到后来,洞顶不停地往下掉石头。大块的石头如果砸到脑袋上,什么后果完全可以想象。但是,几位来自农民工协作队的喷浆工始终勇敢地站在最前面,一动不动,就是喷浆,再喷浆。
上一次涌沙,两个小时解除警报。
这一次塌方,抢险整整持续了一天。
24小时,与死神搏斗的24小时。
临危不乱的人,才是驾驭危险的高手。
宽阔无垠的境界
作为中国第一条海底隧道,翔安海底隧道也拥有一个“世界之最”——它的隧道断面面积最大,达到170 平方米。
干隧道的都知道,断面越大,难度越高。
何况,满是形形色色的沙质地理条件,更让这么大断面的施工难上加难。
项目部总工孟维孝的房间里,有一个特殊的“沙子博物馆”。一个又一个小瓶子,摆满了好几个柜子。
红色的,黄色的,黑色的……含铁的,含银的,含锰的……粗砂、中粗砂、细砂……所有的这些沙子,都是从海底取来的样品。
沙层是一个支撑强度很差的软弱地层,稍有不慎就可能造成大面积塌方。隧洞通过水淋淋的透水沙层,很容易形成透水、透沙事故。
设计海底隧道施工的专家们,预先准备了完整可靠的施工方案。只是,真到了海底施工的时候,才发现地质情况比专家设想的更复杂,也更危险。
沙层施工开始了,员工们依照设计方案,采用地表旋喷桩对地质进行加固。
然而,施工效果并不理想。
浅滩施工,表面看不到海水,地下却联通着大海。大海潮涨潮落,地下也一样。理论上,一个个地表旋喷桩相互形成网络,应当能够加固地质。但是,地下全是海水,打进去的混凝土随着涨潮落潮不断流失,当然起不到完全固定的作用。
问题出现了,来自各国的海底隧道专家齐聚厦门。
挪威专家摇摇头:“没办法,真没办法。我们那里的海底隧道,地质大多是坚硬的岩石。”
日本专家摇摇头:“听你们的,只能听你们的。我们那里的海底隧道,都没有遇见过这么复杂的地质情况。”
……
就在外国专家自觉无计可施的时候,项目部在集团公司的指导下,通过反复实验和论证,提出采用连续墙施工法。
所谓连续墙施工法,就是通过打桩的方法,在地下浇注一面面混凝土墙,用混凝土墙将将要开挖的四周围起来,切断与海水的联系,把这个面积里的泥沙困起来,然后把封闭的“盒子”里的水抽掉,从而解决地下海水流动带来的危险隐患。
几个月后,沙层施工的难题全部迎刃而解。
那些曾经来过的外国专家,又一次来到厦门翔安海底隧道工地参观时,禁不住竖起大拇指:“了不起!真了不起!”
同样的情形,在海底隧道出现过不止一次。
海底隧道的竖井位于海中。打通后的竖井,施工中可以增加掌子面,加快施工进度。隧道运行后,可以继续用做服务竖井。
但是,海里打井,究竟应该怎么打呢?
依照预先设计的打竖井方案,需要先建堤坝,把海水往后赶,让地面露出来,再去打井。
同样的问题又来了。海底的海水在流动,挖洞下去的时候,周边怎么固定?旋喷桩的效果当然不会理想,一次涌沙袭来,已经打到50米深的竖井,一会儿就被填平,白干了!
赶到现场的专家们绞尽了脑汁。搞水利的专家一个说法,搞山体隧道的专家一个说法,搞地铁施工的专家一个说法……其实,谁都没说清楚到底应该怎么办。
论证一直持续了几个月。
所幸,专家论证的时候,项目部的技术人员也没闲着。他们不停地在做实验,最终提出咬合桩施工方案。
决策层拍板,就用项目部的施工方法来干!
由此,施工进度骤然加快。
从此,在中国第一条海底隧道工地,施工单位对施工方案有了绝对的发言权。
实践出真知。这些成天与海水打交道的人,在繁忙的施工之余编写出一本《海底隧道施工指南》。书一出版,便成为许多院校争相选用的教材。
把宝贵的经验无私贡献给社会,这是一种大海一般宽阔无垠的心胸和境界。
读懂大海的哲学
干了一辈子工程,常年与大山打交道,没想到临到退休,又能接手中国第一条海底隧道的大工程,这是让中铁一局厦门海底隧道项目经理吴生金最称心的地方。他说:“等到退休了,我就想到海底隧道旁边钓鱼。”
其实,没退休的吴生金也完全可以享受悠闲,品味一下寄情山水的感觉,因为吴驰已经把海底隧道工地安排的井井有条。
从湖雾岭隧道、雁荡山隧道、蝙蝠岭隧道到厦门海底隧道,吴驰算得上是“老隧道”了。仁者乐山,智者乐水,穿山又穿海的吴驰可谓仁智兼备了。
吴驰笑了:“要真这么讲,咱们工地上的每一位员工都称得上仁智兼备!”
仁智兼备的背后,付出的是奉献的辛劳。
厦门是风景胜地。常年钻山打洞的人,难得在眼前遇上这样美丽的风光。然而,工期那么紧张,又有谁还能存着欣赏风景的闲适心情?又有谁肯离开工地去鼓浪屿享受悠闲时光?
不过,吴驰没少组织游玩鼓浪屿的活动,甚至还去过远处的武夷山旅游。只是参加旅游的不是工地上的职工,而是那些看望职工的家属们。
“呦,李师傅,你家孩子来了?”
“爸,在哪儿呢?给我点钱,我要买——”
一到暑假,海底隧道工地就变得热闹起来。孩子的声音,女人的声音,在一群爷们堆儿里,顿时成为最悦耳的音乐。
吴驰最疼爱自己的女儿。从自己对女儿的思念和牵挂中,他感受着远离亲人的职工们的复杂心情。家属来工地探亲,项目部不光要提供一家团圆的地方,还要把家属的旅游活动组织起来,逛逛鼓浪屿,转转武夷山,旅游就要有个旅游的模样。
毕竟是项目经理,笑眯眯的吴驰也有发火的时候。碰到哪个年轻人不求上进,他会比孩子的父母还要着急,批评起来狠着呢。好在大家都知道,吴驰的急有急的道理,他要让年轻人跟着自己干完海底隧道,都能成为独当一面的好手。
没人相信,吴驰管理着这么大的一个项目,却几乎不认识一个材料供应商。每到春节,他总是笑眯眯地主动请包工头们吃饭:“海底隧道不兴什么红包,大家一起把工程干好,比什么都强!”
“只有你自己做到公平,你才能服人,你说的话那才过得硬。”吴驰说。
话说得过硬,工程才能干得更过硬。
此刻,中铁一局已打到了隧道开挖交汇点,正在与海水进行着最后的搏斗。
当初跟随吴驰来到工地的“新兵蛋子”,如今都成为企业里的技术骨干,许多人还混上了个“一官半职”。
吴驰也走了。9个月前,他被中铁一局任命为五公司总经理。
就任那天,吴驰在陕西的黄土地上遥遥东望:“海底隧道的兄弟们,我的心还和你们在一起!”
“新兵蛋子”们都说,他们肯定听到了吴驰的这句话。因为波涛汹涌的大海,用低沉的潮声发出了阵阵欢呼。
……
你见过大海吗?
没有,一眼都没有。
你想去看大海吗?
想,哪怕只看一眼。
平生第一次看到大海的时候,鼓浪屿流淌着优雅的钢琴声,美丽湛蓝的大海一望无际。
与海水进行殊死搏斗的时候,严峻的面孔写满坚强和责任,冷冷地逼视大海这个对手。
1200个日夜过后,这些最普通的隧道建设者笑容轻松——“海水固然可怕,但只要读懂它,大海就会成为你最好的朋友”。
带着山的憨厚而来,在南国的柔软里,学会了海的哲学。
日复一日,生活就是这样。
(作者系中铁一局集团五公司职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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