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小河湾是东北勘测设计院“五七干校”的所在地，位于吉林省敦化县大山咀子公社（现敦化市大山咀子镇）。这里山清水秀，地旷人稀，真是进行“思想改造”的好地方。我有幸作为“臭老九”和院“走资派”辛良在一起，在那里度过了一段艰辛的岁月，留下了许多难忘的记忆。

1970年，在小河湾“五七干校”参加劳动的有40多人，勘测设计院头号“走资派”——党委书记辛良也“屈驾光临”。提起这位老革命，可不简单，长征干部，十六七岁就参加了革命。不过，在“五七干校”可就由不得他了，老革命的架子统统拿下，人们都叫他“老辛头”。

我和老辛头同在一个组——水稻组。插完了秧，“司令”分配我俩看水（造反派“司令”临走时找我，让我监督老辛头）。这活儿轻巧，每天沿着田埂溜达，哪该放水就放水，哪该堵水就堵水。这样，我们俩说话唠嗑的机会就多了。

有一天，看完水，我俩沿小河走去。原来，这小河湾是牡丹江左岸的一条支河，流经这里时甩了个大弯，我们的干校就在这湾里，所以叫“小河湾”。走着走着，我们来到了一片树林边，这时我有点“内急”，我说：“老辛头，我去方便一下，你别走远了。”说着我走进了树林，走了没多远，忽然看见地上有田埂，仔细一看，田埂呈不规则的方格网状，我忘了方便，大声喊了起来：“老辛头，快来！”老辛头听见喊声，不知出了什么事，忙不迭地跑了过来。

“怎么回事，碰到啥了？”

“你看这地上有田埂，好像有人在这儿种过水田。”

“还不少呢。”

我们沿着田埂走了很远，这田埂还是望不到头。

“这是谁种的地呢？”

“老百姓呗。”我随口说道。

“不对。”

“怎么不对？”

“你看，这田里的杨树都这么粗了，至少有二三十年没人种了。”

“可真是，那能是谁种的，现在怎么不种了呢？”

……

有一天，老乡给我们送粮食，赶车的是位60多岁的老头，我们遇上了，老辛头灵机一动，让我去借盒烟。

“老乡，你抽烟。”老辛头笑嘻嘻地递上一支烟。

“啊不，我抽漂河（蛟河）烟，这洋烟没劲。”老头嘴头上客气，伸手接过了烟。

“听口音，您家是山东的，来东北不少年了吧。”

“是啊，海南家的，来这疙瘩50多年了。”

“那面树林里的水田怎么没人种啊？”老辛头话锋一转，切入了正题。

老头的回答，让我们大吃一惊！

“哦，那是‘开拓团’种过的地。”

我问：“什么‘开拓团’？”

“小鬼子的‘开拓团’呗。”

原来，那是30多年前，日本“开拓团”侵占中国东北时种过的水田。

“那，谁种啊？”我疑惑地问。

“日本老百姓。”

“日本老百姓？！”

“是啊，小日本那么丁点儿地方，人又那么多，所以就让他们的老百姓来咱们这里种地。”

“现在怎么不种了？”

“哪有人种啊，伪满洲国抓兵，抓劳工，抓浮浪（无职业者），抓勤劳奉仕（差役），人都抓光个屁的了。再说，‘光复’那年，老毛子和小鬼子在这儿打仗，老百姓死的死，伤的伤，跑的跑，到现在俺们公社还没有多少人呢。”老头挺爱说话，还挺溜道。

“现在种呗。”

“现在种？眼目前的好地都种不过来，谁上这大老远的山沟里来种。这不，让你们这些大官来这儿种呢。”

“你们可不要到处乱走。”接着，老头挺严肃地对我说：“这儿有的地方还埋着地雷呢。”

“真的？谁埋的，造反派吗？”我担心地问。

“啥呀，小鬼子埋的。去年，不知哪来的‘红卫兵’，到处挖，到处抠，还抠出个毒气弹呢！有这么老大。”老头一边说一边比量。

“毒气弹！炸没炸？”

“没炸。”

“毒气弹呢？”

“叫公社拿县里去了。”老头谈兴颇高，一支接一支抽着连盒递给他的烟。他冲老辛头问：“老哥，你是什么官？”

我接口说：“他是个大官，‘走资派’。”

“我说呢，看上去就不是一般人儿。”

“小老哥，你是什么官？”

“我不是官，我是搞地质勘探的。”

“钻探的？你们有钻机吗？”我这南方口音，“勘探”和“钻探”发音差不多，老头也算没听错。

“有啊，你想打井啊？”

“不打井。宁安那儿的钻探队在山上钻出个山洞来。”

“钻出个山洞？是钻机钻着了山洞吧，洞里有什么东西？”

“对，钻着了山洞，小鬼子埋的大皮靴。”

“真的？有多少？”

“老鼻子啦，可惜都是一只脚的，没法穿。”

“什么一只脚的？”

“全是左脚的。你说这小鬼子鬼不鬼！”

“那右脚的鞋呢？”

“不知道小鬼子在哪座山上埋着呢。你们要是在这儿的山上钻，指不定钻出右脚的鞋来，那就来财了。”

……

据查资料，当年日本有“拓务省”，移民来华的日本“居留民”多达132万人，其中大多数是“开拓民”。他们侵占了我国东北的大片土地和良田，在中国的土地上建立起日本人的小天地，除少数贫苦的“开拓民”亲自耕种外，多数日本人雇佣中国人当劳工，过着驱奴使仆的殖民者生活。号称“开拓之父”的加藤完治，甚至提出了“埋骨满洲”、“征服大海，以水葬身；征服高山，以草裹尸”的口号。但是，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时，加藤完治既没有“埋骨”，也没有“裹尸”，他不顾上百万“开拓民”的死活，自个偷偷溜回日本老家福岛县，在市郊隐居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