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是非公企业联合工会的主席，你该如何打开工会工作局面？”

“作为工会主席，你该如何处理与老板的关系？”

2005年8月的一天，高立东面对主考官的连连提问，一边不停地思索，一边有些紧张地回答着。十几分钟后，这位曾是吉林省一家外贸公司党委书记、副老总的下岗职工如释重负地走出了考场。望着湛蓝天空飘浮的朵朵白云，高立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今年3月4日，如今已是长春市朝阳区桂林街道非公企业工会联合会主席的高立东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回忆起自己亲身经历的那一幕记忆犹新：“4年前，朝阳区作为试点，向社会公开招聘职业化工会主席，报考的人特多。通过笔试、面试、试用，我最终竞争到了这一岗位。对我来说，这真是一次人生的转折啊。”

报纸一条不足200字的消息透露了这样一个信息：此举打破了以往工会主席由本企业内部产生的做法

2005年的那个金秋，对高立东的人生来说是个转折，对长春乃至吉林工会组织的长远建设来说，更是一个突破与跨越。那年，长春市朝阳区在全国率先进行了小型非公企业工会主席职业化的大胆尝试。

之所以要进行这种尝试，其实是有缘由的。在新近出版的《吉林工会60年》一书中记述了这样一段文字：

如何破解“共决、共享、共赢”“三共”体制框架中“共决”这一关键的一环所发生阻障或“悬空”的问题，是工会组织长期以来一直认真探索研究的问题……但从整个社会层面上看，特别是非公有制企业内，工会主席职业化的步履一直迈得很艰难，很曲折，也并没有在体制上达到根本性和实质性的突破，一些非公企业工会主席维权难、不敢维权，以及因维权受到老板打击侵害就是一个明显的缩影。

书中写道：

探索工会主席职业化的道路，一直是省总领导思考和密切关注的问题。它不仅是实现“三共”体制框架先决条件的根本需要，更是为应对吉林省非公企业工会组织面临大量“空心化”和“虚化”的严峻挑战。

如果将这种“空心化”和“虚化”的比喻用事实来证明的话，你会看到这样一种畸形现象：

2005年初，吉林省总工会对1000家非公有制企业有过一项调查。调查显示：有426个企业工会主席由雇主或其他主要管理人员担任，占42.6%，被职工称为“御用工会”；有121个企业工会主席与老板沾亲带故，占12.15%，被职工称为“裙带工会”；还有部分企业工会主席虽然是由普通会员担任，但因为受到与企业有直接劳动关系的制约，工作起来腰杆不硬，被职工称为“牌子工会”。

端老板的饭碗，就要看老板的脸色。许多非公企业工会组织严重依附于老板，甚至沦为老板的工具。倘若不从体制上、机制上探索新途径，这种状况就不可能得到根本性改变。正是为了解决这种工会内部的固疾，于是就有了吉林省总工会从小型非公企业工会主席职业化上寻求突破，探索社会化招聘、派遣式用人、契约化管理的新思路；有了长春等地大胆尝试的先行者；也有了前文提到的高立东走出工会考场的那一幕。

高立东回忆说：“2005年7月30日，长春《城市晚报》刊登了一条《朝阳区公开招聘工会主席》的短消息。看到这条消息后，我动心了，于是就去报考。”

其实，这条不足200字的消息还同时透露了这样一个信息：“此举打破了以往工会主席由本企业内部产生的做法，也是全国首次由街道党工委向社会招聘非公企业工会主席人选。”

一石激起千层浪。工会主席在长春公开招聘的消息传出后，引起社会上较大反响。虽然只招5位，可报名应聘者多达143人。在他们当中，有1人具有研究生学历，29人具有本科生学历，21人曾在国企担任过领导职务或做过党务工作，29人曾干过工会工作。经过笔试、面试，最终他们中的5位成为工会主席候选人。这5位应聘者经过两个月的试用期考核合格后，经会员（代表）大会民主选举，正式走马上任，成为了我国首批在社会上公开招聘的小型非工企业工会联合会的职业化工会主席。

120位职业化工会主席去年的工作总结摞起来有一尺厚，他们一年中所作的工作，是过去根本无法想象的

5位敢为天下先的职业化工会主席以他们忠诚、勤奋、坚韧与智慧在“朝阳试验田”里履行着自己的职责，并让人们欣喜地看到了职业化工会主席带给工会工作的种种变化。2006年，同样在金秋，同样经过招聘、考试、培训，朝阳区又招聘了11位职业化工会主席。从此，16位职业化工会主席的身影每天都显现在朝阳区各个街区。

有了从朝阳“试验田”培育出的优质“种子”，长春市开始在全市大面积“播撒”。

2007年7月23日，长春市委组织部、长春市总工会、长春市中小企业局、长春市劳动就业局联合下文，开始在全市大范围招聘职业化工会主席。长春市总工会本着公正、公开、公平的原则，严格按照各区、开发区所属街道的数量分配招聘名额。而且，被招聘的人员必须是中共党员；重点考虑“4050”下岗人员，为的是让他们再就业；如果曾在国有企业从事过党群工作，在同等条件下优先录用，为的是让他们感受到党和工会组织没有忘记他们。

经过笔试、面试、考核和体检等程序，297名报名者中最后有84人被录取。在这些人当中，有39%的人从事过党群工作，51%的人从事过行政管理工作。同年8月17日，长春市总工会开始为这些未来的职业化主席进行岗前培训。经过培训，所有的被聘者全部上岗。2008年8月，长春市总工会又在外县市区招聘了20名职业化工会主席，经过培训也全部上岗。如今，长春市共有小型非公企业工会联合会职业化工会主席120名，做到了长春地区的全覆盖。

有规矩才能成方圆。有了职业化工会主席，就必须有一套严格的管理办法。为此，长春市总工会制定了小型非公企业工会联合会职业化工会主席三级管理模式。即：由街道总工会负责直接领导，日常管理；区总工会负责业务指导；市总工会负责综合管理。市总的综合管理主要包括：工资发放、保险手续办理、业务培训、抽查职业化工会主席工作情况、签订聘用合同、提出全年基层工会工作要点等。

此外，市总工会每年还要对职业化工会主席进行考核并下达考核表。考核包括：工会组建、民主管理、依法维权、劳动安全、生活保障等几个方面，并且制定了经过细化的计分标准。每名职业化工会主席每年要向市总提交全年工作总结。

在市总组织部，记者翻阅了几份来自工会联合会的2008年工作总结。

南湖街道工会联合会在总结中写道：

根据上级工会“组建工会不留死角”的要求，我们对辖区内的所有非公企业进行了地毯式的调查摸底。无论企业大小，做到100%上门走访，不遗漏一家。今年，我们辖区又有4家企业先后开张。每当得知消息，我们马上登门拜访，动员他们建起工会组织，动员所有员工加入工会。

重庆街道工会联合会在总结中写道：

2008年5月，一位叫邓珊的打工者向我们工会反映，自己所在的一家美容院克扣她1000元的抵押金。于是，我们6次去做老板工作，向他宣传《劳动法》，告诉他收取抵押金是违法的，最后老板终于将钱如数退还给了这名员工。出于感激，邓珊多次打电话邀请我们吃饭，被我们婉拒了。

这仅仅是来自长春市120个街道工会联合会的一个缩影。120位职业化工会主席的工作总结摞起来有一尺厚，他们一年所做的工作和取得的成效用市总组织部部长刘树亭的话说，“是过去根本无法想象的。”

配备职业化工会主席必须要有经费，这些工会主席的工资、办公经费从哪来？

刘树亭告诉记者：“所聘人员的工资和办公费用，由省总工会、省中小企业局和长春市财政“三家抬”，各负担三分之一；他们的养老保险、医疗保险、失业保险、工伤保险由长春市负责落实。职业化工会主席试用期间的月工资为650元；正式聘用后每月工资为1000元，扣除各项保险，到手的工资在800元左右。其他福利，由各区、街道视具体情况而定。”

工会主席职业化的新思路开辟了一条方向性和前瞻性的道路,从长远来看，它的意义怎么阐释都不为过

韩晓莉有过两次当工会主席的经历，也有过两种不同的感受。

“2004年以前，我曾经是一家国有粮食企业的工会主席。那时，我出门有专车接送，每年手中掌管的工会经费有十几万。月工资在1800左右，年底还有分红。2004年4月企业倒闭，我这个工会主席下岗了。工作了30多年，1.8万元买断工龄后回了家，心里真不是个滋味。”和记者说着说着，她的声音便哽咽了。

今年52岁的韩晓莉从18岁起就在粮食系统工作，后来在东北师范大学读了政教专业。在企业当团委书记时，还受到过团中央的表彰，在企业当工会主席时也很风光。下岗后，韩晓莉从人生巅峰跌入低谷，她感到从未有过的空虚与无奈。

2006年7月的一天，她无意间在报纸上看到了招聘工会主席的消息。于是，报名参加了应聘。最终，成为朝阳区第二批职业化工会主席。

“当年，我在企业当工会主席时整天坐在办公室，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工会没有任务考核，没有具体指标，更没有建会入会的问题。当然啦，干什么事要听行政领导的，工会很难独立开展工作。现在不同了，我到各个企业检查指导工会工作，风里来雨里去，但不用看老板的脸色。我不吃你的饭，不拿你的工资，与你没有劳动关系。如果你的企业不建会，不签劳动合同，侵犯职工合法权益，我敢大胆管，没有后顾之忧。”南湖街道工会联合会主席韩晓莉爽快地对记者说。

朝阳区南昌社区有一家“越南餐厅”。2007年的一天，厨师李宝全在工作时摔伤，造成左脚跟骨破裂，老板只想给他点医药费，然后把他解雇了事。朝阳区清和街道工会联合会主席杨和得知这件事后，马上来到这家餐厅，几次与老板据理力争，最后终于让老板支付了李宝全的全部医疗费和3个月病休期间的工资，一共1.2万元。提起这事，杨和就觉得自己腰杆特别硬：“按有关规定，这个老板必须给，不给我就要管到底！”餐厅老板虽说多花了钱，但对工会耐心的劝说心悦诚服。后来，老板还让李宝全去越南学习厨艺。现在，李宝全已成为企业骨干，月薪从700元涨到了3000元，并且高薪外聘不想走，一定要留在这家餐厅。

针对探索小型非公企业工会主席职业化新思路，吉林省总工会主席包秦不无感慨地评价说：“它为发展着的中国非公有制经济组织中的工会体制和运行机制，开辟了一条方向性和前瞻性的道路。从长远的发展眼光来看，它的意义怎么阐释都不为过。”

长春市的小型非工企业在大街小巷星罗棋布，但对全市百位职业化工会主席来说，“你有多少企业，我就要推开多少扇门。”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在长春，只要是有小型非公企业的地方，就多次留下过这些职业化工会主席不疲的身影。

长春市总工会主席冯占祥说：“长春市百名职业化工会主席上岗一年多来，整天活动在企业中，想企业之所需，帮职工之所难，急职工之所想，一年多来共救助困难职工1159人，为职工服务2866次，为职工维权914次。使广大职工和企业主对工会有了充分的了解和信任，为建立沟通对话的平台打下了良好基础。”

在一年多的时间里，长春的百名职业化工会主席还在全市913 家企业建立了职代会制度，其中建立区域性、行业性职代会制度的有293家。共签订集体合同1463份，开展工资集体协商要约行动426家。朝阳区是职业化工会主席的发祥地，16名职业化工会主席上岗前后，区总工会做了这样的对比，叫做“工作面貌不一样，工作责任不一样，工作态度不一样，工作热情不一样，工作效果不一样”。这16名职业化工会主席上岗以后，全区小型非公企业工会组建率达98%；党组织组建率达100%；为打工者追讨欠薪１００多万元；为企业、职工办好事实事５400多件；创建农民工业余学校62所；走访困难户463户，占全区困难户数的86%，救助困难职工433人，占全区比例的77%，区域性、行业性职代会的典型也是在这里选树的。由于职业化工会主席扎实有效的工作，扩大了工会的影响力和感召力。

中华全国总工会主席王兆国对吉林工会探索小型非公企业工会主席职业化的创新成果给予了高度重视和密切关注，曾三次作出重要批示。王兆国同志指出：“推行小型非公有制企业工会联合会主席职业化的经验很好。应认真总结稳步推广，不断增强工会活力，促进劳动关系和谐稳定，切实维护职工合法权益、维护社会和谐。”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粮。如今，吉林已在全省开始推行非公企业工会主席职业化的新模式，450名职业化工会主席活跃在全省各地。

如果要全面阐述长春非公有制企业工会主席职业化到底给工会工作带来哪些新变化，可以从四个方面概括

“在没有实行工会主席职业化之前，小型非公企业建会只能是空谈。有了职业化工会主席以后，建会工作落到了实处，有职业化工会主席的区域，建会率都在80%以上。”刘树亭如是说。

以往，小型非公企业工会自产主席往往受雇于企业，工会主席自身权益都很难保，所以不敢大胆替职工维权。而职业化工会主席不端老板饭碗，不拿老板工资。而且这些经过培训的工会主席有强大的上级工会和政府做后盾，老板不敢与其对抗，涉及侵权问题可以做到百分之百地解决，发生在长春许多职业化工会主席身上的维权案例就证明了这一点。其实，这只不过是长春推行工会主席职业化以来可圈可点的一个侧面。

如果要全面阐述工会主席职业化到底给工会工作带来了哪些变化，或许从以下几个方面能概括：

一是创新了企业工会主席的产生机制，掌握了工会的领导与主导权。拓宽了选人用人的渠道，实现了工会主席本质属性的回归。

二是提高了非公有制企业工会的维权能力，增强了工会凝聚力。由于这些工会主席与企业不存在劳动关系，他们在为职工群众说话办事时，腰杆子挺的直，手脚放得开。

三是发展了和谐劳动关系，优化了企业经营环境。

四是推动了“党工共建”工作，增强了党的阶级基础。依托组建工会建立党组织，依托工会阵地开展党的活动；党组织、工会对非公有制企业全覆盖。

上述这段话，是记者在全总基层组织建设部撰写的题为《关于吉林省推行小型非公有制企业工会联合会主席职业化情况调查报告》中摘录的。

这段话权威并全面地诠释了中国工运史上的这一创新。

毋庸讳言，任何一种新生事物都不可能十全十美，长春市的工会主席职业化也还存在有待解决的问题。比如：为了解决国企改制出现的职工下岗问题，长春目前招聘工会主席，考虑的范围主要是“4050”下岗人员。从长远看，他们年龄偏大；再就是办公地点、办公经费还不到位；职业化工会主席的保险福利，工资增长机制还未建立。120位职业化工会主席工资没有差别，高学历与工资不挂钩，这不利于调动职业化工会主席的积极性。此外，职业化工会主席的交通费、采暖费、住房公基金及带薪休假等问题等也都亟待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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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镌刻着辉煌，历史也承载着使命。当时代把工会推向一个更高起点时，我们就必须在探索中寻求新的突破。

这是职工的期望，更是工会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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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工会的声音

关于公开招聘工会主席、实行聘用制的问题，还是要坚持两点。第一，要坚持向社会公开招聘，不由企业指派，而由上级工会聘任；既不能回头走到和企业建立劳动关系这条路上来，也不能把你们变成“公务员”性质的工会主席，这两条道路都走不通，要走出一条新路。第二，不要有临时打算，因为这是方向性、前瞻性的工作模式，一定要有长期打算，要形成一套新的制度。你们所担心的个人工资报酬、各种保险等，都会得到解决，工会本身不会违反《劳动法》，工资更不是问题。

——吉林省总工会主席包秦在有部分职业化工会主席参加的座谈会上说

仅2007年一年，我们就相继接待了四十几个省、市的学习考察团到我市学习工会主席职业化经验。时隔一年，很多地方这项工作已经走在了我们前面。市、区、街道总工会要加强对这项创新工作的研究和探讨，从体制和机制入手，研究如何使这项工作更符合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工会理论的要求，更有利于践行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工会维权观、更有利于工会组织发挥作用，更适合中国未来工会的发展趋势。

——长春市总工会主席冯占祥在长春市职业化工会主席先进工作者表彰大会上说

社会招聘的主席人选，综合素质较高但专业能力较弱，为能尽早尽快且扎实有效开展工作，区总工会特请有关专家学者，进行为期一周的岗前培训，带他们到基层工会实地观摩，在理论和实践上武装，后经过严格考试、答辩、演讲、模拟实习和心理测试，主席人选都获得了上岗资格。

——长春市朝阳区总工会副主席廖茂群说

有一次，汽贸城的一家小型企业来申请成立工会，企业老板推荐他妹妹担任工会主席，他不知道工会主席不允许老板亲属担任的规定。在建会过程中，类似这样的事例很多，但我会严格把关。虽然我负责700多家企业，但是对8人以上企业工会的民主选举我都参加；对于8人以下企业，若我不能参会，也要求企业按照程序选举产生工会委员会。

——长春汽车产业开发区东风街道非公企业工会联合会主席赵亚娇说

自走上非公企业职业化工会主席这个工作岗位，已经一年半的时间了。在过去的工作岁月里，回顾自己走过的工作历程，苦闷与喜悦、痛苦与欢乐、困难与胜利、挫折与成功。无时无刻都在伴随着我同行。是职业化工会主席这个神圣新的工作岗位，再一次锻炼铸造了自己，是信心、勇气、毅力支撑着我，是一种执着的精神在鼓励着自己，是领导的关怀、同行们的帮助，使自己较好地完成了区总工会交给的各项工作任务，让自己品尝到成功与胜利、喜悦与欢乐的滋味。

——长春市朝阳区永昌街道非公企业工会联合会主席李春华说

在几年的工作中，我最深刻的体会就是在小型非公企业建会难，维权更难。特别是当我们辖区内的223户企业全部成立了工会组织之后，怎样发挥小型非公企业联合基层工会的作用，有效维护13000多名会员的合法权益，就成了我这个职业化工会主席认真思考和研究的问题。在上级工会的具体指导下，结合辖区内小饭店、美发店、洗浴、药店云集的特点，我们决定以建立小型非公企业区域性职代会为切入点，发挥工会组织作用，切实维护职工合法权益。

——朝阳区重庆街道小型非公企业联合基层工会主席刘福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