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吆喝
最经典的吆喝怕就是陆游诗中的“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了。想想真美,“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于唐诗宋词铺设的幽雅古典的情境中醒来,猛不丁听绿杨古巷里传来一串卖花声,仿佛是滴呖呖的鸟啼自林间飞来,心情好得恨不能马上奔下楼去,买得一枝春花放。
江南的吆喝自然是可以入诗的了,就如同江南的女子、江南的园林、江南的小吃,由不得人不喜欢。“糖炒栗子热白果,香是香来糯是糯。我的白果颗颗大呀,一粒苏州吃到上海四马路。”瞧瞧,这白果(即银杏)真够馋人的,从苏州直吃到上海去了。“笃笃笃,卖糖粥,三个铜钿一碗粥,伲格童年常吃粥,吃仔糖粥心满足。”听,那敲着梆子,挑着骆驼担,沿街串巷叫卖糖粥的来了,小伙伴赶快拿了蓝花碗买粥去呀——多么温馨难忘的童年回忆!如今的苏州观前街广场上还有卖糖粥的雕塑,曾经温暖了一代人的姑苏风情啊。
北京也有吆喝,是另一种悦耳耐听且余音绕梁的滋味了。在老舍、汪曾祺、林海音等描写老北京的小说中,包括侯宝林先生的相声段子里都有的。其声高亢嘹亮,其韵回味悠长,其调合辙压韵。听听这卖西瓜的吆喝:“吃来呗弄一块尝,这冰人儿的西瓜脆沙瓤儿;三角的牙儿,船那么大的块儿,冰糖的瓤儿;八月中秋月饼的馅儿,芭蕉叶轰不走那蜜蜂在这儿错搭了窝;沙着你的口甜呐,俩大子儿一牙儿……”小小的一段唱词紧扣一个“甜”字,有夸张有比喻还有排比,听起来不仅毫无饶舌啰嗦之感,反觉生动有趣,俏皮幽默。加之卖瓜人带着身段的连吆喝带比划,北京方言特有的儿化音,九曲十八回的转折之后还能拉长了腔调,翻上俩跟头,嘿!你还别说,京腔京韵原汁原味的吆喝,真是好听,好听得不得了啊!
当然随着市场经济的日益繁荣,越来越多的超市、大卖场已经替代了过去的沿街叫卖,那些慢条斯理又多姿多彩的吆喝也就成了明日黄花,日渐式微了。倒是一些有识之士还惦记着反映昔日生活的吆喝,认为那是人类的口头智慧和非物质文化遗产,呼吁着要传承要抢救。并开展了一些活动,以期得到更多人的重视。我就是在央视的一期节目中听到了北京的吆喝的,甭说,那雪梨般嘎嘣脆的叫卖声从鹤发童颜的老爷子嘴里活泼泼地遛达出来,敞亮,清脆,余味悠长,还真是一绝,北京话叫“盖了帽”了!
我是喜欢聆听来自民间的吆喝声的,在三月的江南古镇千灯旅游时,窄窄长长的水巷里时不时地听到一两声唱歌似的叫卖声:“啊咿呦——嫩头金花菜,荠菜枸杞头来,咿唷嗨……”仔细一看,她们的小篾篓内全是鲜美天然的野菜,而她们的叫卖,简直就与那篓内的野蔬同样的纯净,仿佛还滴着清晨的露珠,那一刻我简直疑惑,她们就是江南的化身,她们才是最美的江南。
在我家附近的后街上,也还有吆喝。不是儿时听到的换糖修伞补锅箍桶或磨剪子抢菜刀,惯常是叫卖萝卜青菜,回收废铜烂铁酒瓶旧书报纸,卖大米卖鸡蛋灌液化气。端午前后便是卖粽箬卖糯米,盛夏时候自然是卖西瓜卖香瓜,秋后则是卖玉米卖毛豆,腊月又是卖慈姑卖白菜了。谁说城里不知季节变换,我几乎可以从这吆喝声里感受到时序的更替。但我还是喜欢儿时听到的那些慢节奏的纯朴的吆喝声,从中几乎可以感受到那时人们的从容与认真,进而想起从前简单自足、悠然自得的人与事。只是那时的吆喝就像那时的人情,更像枝头扑噜噜飞走的鸟儿,一闪身就过去了。
那有情有调、有声有色、有滋有味的吆喝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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