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磨盘之上，还是磨盘。

她那斑驳的皱纹，似乎还在回溯往日碾过苦涩，碾过霜寒，也碾过生活中悲喜交加的情节。

此刻，她静静地蹲守在老家低矮古旧的屋檐下，缄默不语。如一位历经沧桑的老者，在角落里宠辱不惊地晒着太阳。

站在她敦厚的身旁，我似乎还能听到她粗重的喘息。那一度被她咀嚼过的岁月，还依稀冒着白沫，恍如祖母与母亲一头斑白的头发，散漫在记忆深处，翻卷着，流淌着……

而周边的树影摇曳，一如某些怀旧的眼神或者流失的片断。

二

岁月之上，还是岁月。

石磨。这位敦厚而纯朴的祖辈。她那双瘦骨嶙峋的大手，坚硬而有力，她用她特有的方式在时空深处，不经意间，就抓住了流逝的一片云彩或者一只喜鹊的喙。

她虽然不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却能神奇地把人们磕磕碰碰的时光碾碎，把纷繁的心事碾碎，把记忆的沉痛碾碎，甚至把雕刻自己的匠人的花白胡子里的故事碾碎。

她上碾为乾，下碾为坤。乾坤合成的天地，在绵延不绝的炊烟里，她把一条曲折的路途，走得荡气回肠、辽阔高远。

风，是她的怒吼；雨，是她的热血。在风雨交加的日子里，她的两扇手掌相互依偎着，像是我厮守了一生的父母，始终在磨合着，撕咬着。渐而在岁月的咀嚼中，由格格不入的恨，变成耳鬓厮磨、相濡以沫的爱……

再艰难的日子，我始终相信，她会借助五谷杂粮那饱含深情的民间语言，让一种叙述变得有滋有味。

三

五谷之外，还是五谷。

落满尘埃的岁月，一天天，一层层，随着走失的五谷慢慢沉淀。隔三差五，那用清水浆洗的岁月，也将会随着一片欣喜，一丝劳累的疲乏，让老朽的石磨逐渐变得头秃齿豁。然后，再在花白胡须的匠人手中返老还童。只是她那坚硬的骨骼会日趋消瘦，步履也会变得蹒跚与趔趄。

娘常说，蒙着眼拉磨的驴，常会误以为旋转一天，便是走了一生的路。而睁着眼推磨的人却最明了：绕着五谷旋转一生的，不仅仅只有推磨的人。

娘还说，这石磨，便是土地的乳房，五谷与清水一起喂养的磨眼，养大了几千年的村庄，是她与她使五谷从土地到脏腑相亲相爱。

四

一圈之外，还是一圈，

生活就像是拉磨或推磨，转了无数的圈子，最终还是从起点又回到终点，从黑发走到了白发。

无论是酸甜苦辣，风霜雨雪。石磨都曾尝过，可她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她在用一种质朴的方式，一辈辈传承衣钵，把那些深邃的日子，磨得细腻和有滋有味。

磨呀磨呀，转呀转呀！让白皙的谷浆从四围的磨沟里，如细细的泉流汩汩而出，流入磨槽，再从槽里流下来，像是一条绕着中华民族流淌着的黄河——母亲河！

她的上扇与下扇，多像母亲两瓣厚唇，借着微弱的星光，苦苦研读着血汗里的字眼，一腔生命的激情，泉涌一般，或许也曾激动过历史里昏暗的日子，但无不让未来的岁月变得绵长而坚韧。陪伴她的，或许只有一双三寸金莲般的小脚，一双坚韧地攥着轮回的手，以及那一双不断张望着麦田的青葱的慧眼……

石磨绕着生命的年轮，转了一圈又一圈。

如今，她老了，她的历史与光荣被撂搁在孩子们听倦的故事里，缺棱少角，像被丢弃的石头，蜷曲在村庄新修的路口。

在以后所有平常的日子里，人们会习惯不再围着石磨旋转。但她就像祖上遗留的品格，决不能被遗忘，就像古老的村庄，烙在每个子嗣的骨子里。

留下的，不仅仅只有孤寂的回忆，那一段没有尽头的路，还有那城墙般的寂寞与憨厚、朴实与堆积的沧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