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早的日子
像小时候熟悉的那样,父亲摸黑起床做好饭菜、烧好洗脸水,然后喊我起床,唯一不同的是,父亲以前喊我起床吃饭,我读小学和中学,而现在是读大学。假期已经过完,明天就是报到时间,我必须在今天赶到长沙。父亲50岁以前没戴过手表,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凭感觉把握时间的,但有一点绝对可以肯定,父亲替我记的时间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父亲给我准备的早餐一般是一荦一素两个菜,荦菜是芹菜或红萝卜炒肉,偶然也有鱼、鸡,素菜是白菜或萝卜叶。为了让我多吃点,父亲炒的菜份量很大,足够两个人享用,我没有一次可以吃完。
吃了饭,父亲就把送我去乡农机站赶汽车的任务交给母亲,父亲要去地里干活,没有时间去送。我搭车分成两段,先是乘乡农机站到县城的汽车,在三塘铺下车;再从三塘铺乘火车到长沙。乡农机站每天开往县城的汽车有两班,一班是7点,一班是8点,从三塘铺开往长沙的火车是九点。我得搭七点那班汽车,从乡农机站乘汽车到三塘铺需要一个小时,到了三塘铺还得走一段路才能到车站,进站要购火车票,这两项加起来得花20分钟的样子,只有搭7点的汽车才赶得上。
我与母亲一般都是6点钟从家里出发。家里离乡农机站的路程有5公里左右,都是清一色的山路,坑坑洼洼,一不留神就会摔跤,必须多留点时间在路上。夏天还好,这个时候天已放亮,冬天野外则是一片漆黑,通常是我走在前头,母亲打着手电背着行李走在后头。母亲走到后头有给我壮胆的意思。去乡农机站这段路要经过一片不小的坟山,坟山里常有磷火,让人胆战心惊。母亲一路跟我说着话,一会儿讲家里的事,一会儿问我学校的事,有时还会特别问到我的文章是否有所长进。我从小作文经常得到老师表扬,有的还被老师当成范文贴在教室的墙壁上,现在进了大学中文系,母亲自然觉得我一定文笔不凡。只是有一点母亲不知道,我文字功底较好不假,但我其时对写文章完全没有兴趣,读中学时成绩最好的是历史,高考时梦寐以求的是考上大学的历史专业,毕业后去考古,只是由于填报志愿的原因才读了中文系。怕母亲失望,我只是“嗯嗯”地应着,没有把自己真实的想法说出来。我知道这个时候顺应母亲,母亲才会对求学于外地的我放心。母子俩就这样一路说着一路走着,不觉间到了乡农机站。
赶早的生活一过就是四年。这生活如今想起来就像发生在昨天。
大学毕业后,我被分配到娄底市一所大学教书,老家没有直达娄底的班车,回单位同样要分段乘车。因为两班车衔接的原因,我依然需要赶早,从家里出发的时间还是6点左右。父亲依然摸黑起来为我做饭,母亲仍然送我上车,就在这种与时间拔河的岁月里,我从一个小青年变成了一个华发初生的中年,成长为有一定影响的散文作家。
现在年过七旬的父母终于随我进城了,我不再需要过这种与时间拔河的日子,但我深深地感激曾经有过的这样一种生活,这种生活告诉了我什么是血浓于水的父爱、母爱,什么是可以成就人的时光和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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