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是甜糯的米酒，叫人微醺、忘情，乃至忘乎所以，全民性的世俗狂欢遮蔽了素常日子的本相。在这样的时候读陈丹青的《荒废集》似乎并不适宜，因为它的刚烈和激情会破坏读者好不容易在节日里获得的短暂的安逸和陶然。但每天夜深，我还是捧着《荒废集》读上几页，让陈丹青的冷和锋利，刺激自己被狂欢冲昏了的糨糊一样的大脑：斯人有风骨，铮铮然，浩浩然，遇之，不得不肃然起敬。

真正荒废的、自弃的人，不会说自己甘于堕落。取名《荒废集》，并将书的封面故意弄成一片荒凉，绝对是陈丹青的欲扬先抑。他想在这片荒芜的地上栽些什么？在《自序》里，陈丹青反躬自问：“今后我仍将荒废光阴，抑或听劝而闭嘴么？”言下之意，自然是要继续用陈氏特色的讽劝来直白地言说，否则他就不是陈丹青。我以为，陈丹青在画画这个行业之外，从《退步集》、《退步集续编》到《荒废集》，获得的写作上的成功，并不是其作品有多么优秀，在很大程度上，读者对陈丹青的热爱，是因为他说了一些别的知识分子不愿说、不敢说的真话。

《荒废集》所收杂文的题材涉及多个方面，谈奥运开幕式、谈鲁迅、谈知青、谈画展之外，还有谈艳遇的、谈人权的、谈绅士的。另外，收录了一些访谈录，看上去林林总总，枝枝节节，但陈氏的风骨一直贯穿其间。丹青先生手持一把霜刃，把过往的人、过往的事，一一解剖开来，直言知识分子皆对此沉默的真相，“雄鸡一唱天下白”。几篇重头文章，如《民国的文人——长沙谈鲁迅》、《幸亏年轻——回想七十年代》、《仍然在野——纪念星星画展三十周年》，读来叫人痛快淋漓。他说：“（民国晚期的文人）鲁迅和胡适名气最大，代表性最强，被贬褒的规格也就最高。”他所站的立场是人所共知的立场，也即“五十年代初鲁迅被神化，同时是胡适的被妖魔化。”他说：“此后种种底线的大规模丧失过程，于焉开始，直到现在。”他说的是“文革”之后社会各阶层人士对晚近历史的态度。但实质上，他说的是一些人文知识分子，成为媚俗现实的积极参与者和始作俑者。真相被埋没在真相之中，沉默是绝大多数知识分子选择的明智道路，世少英雄，陈丹青因而成名。

有人说他是中年“愤青”，我不这么认为。因为所谓的“愤青”，都是涉世未深的小青年，这些小青年在经历了一些人间风雨之后，大多变得“懂事”，变得附众，原先的锐角会一点点被世事磨圆。丹青先生不同，他有的不是“愤青精神”，他的骨头，由怀疑和发问的真正知识分子的品格铸成。在任何时刻，追问、拷问，是他，同时也是所剩无多的名副其实的知识分子责无旁贷的职责。

（《荒废集》，陈丹青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9年1月第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