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碎语
翻阅枕边的《雅舍谈吃》,发现梁实秋先生写遍了京都的小吃,唯独少提正月十五的元宵。大约梁翁晚年患有糖尿病,对甜食忌口,加之“小娃”管束,想也不敢提了。
“不时不食是老北京的规矩,要到正月初七准备初八顺星上供才有元宵卖。……上元灯节正月十八一落灯,不但正式点心铺不卖元宵,就是大街上的元宵摊子也寥若晨星啦。一进二月门,你想吃元宵,那只好明年见了。”唐鲁孙先生倒是在《酸辣苦甜咸》中替他的老友记述了京都的元宵,老先生们行文,娓娓道来,若行云流水,似信手拈来,字里行间却藏着智慧,让我们这些后辈自叹不如。
元宵,俗称“汤圆”。这种食物,确像唐鲁孙先生所云,过去只有在元宵节前后才能吃到。主要是制作太麻烦,另外它的主料是糯米,吃多了容易积食,习惯面食的北方人并不选择它做主食。即使节日,大人也会告诫小孩子们少吃。
我们老家那地方过完“破五”,就开始安排做正月十五的元宵。通常提前一天泡好糯米,初六用小石磨兑水把糯米磨成浆,此法类似北方磨豆腐,成浆后滤出残渣。糯米渣不似豆渣另做它用,而是控干水后晾晒做元宵馅的辅料。糯米浆澄清后倒入生白布做成的布兜上,滤出细粉,挂至檐下冻晾至一周,干后用手一捻,特别滑腻。细粉干后,开始准备元宵的馅料。馅料中兑有豆沙(要用纱布滤渣)、焦核桃仁(要用滚水去皮,晾干炸焦碾碎),黑白焦芝麻,焦花生(去皮碾碎),加冰糖猪油,混合糯米粗渣,掺少许水后,团成雀蛋大小,放置室外,冰冻后,用大笊篱沾水放在盛有糯米细粉大筛子里摇,等馅儿沾满细粉后,倒在笊篱里沾水再摇,反复数次,均匀摇至乒乓球大小后,元宵就算做成了。这个时间多在正月十四,做成的元宵隔一夜,十五那天就要食用。元宵做多了,会送亲友。真正煮食的时候,我们能吃到的,也就四五个,物以稀为贵,十五的元宵自然成了最好的美食。当然了,那时候也有小贩叫卖的元宵,虽然有山楂、枣泥、豆沙诸馅,但馅儿只有指甲盖大小,咬半天才见到,这种元宵,并不招人喜欢。
元宵的制法,南北迥异。按明代刘若愚《酌中志》记载:“其制法,用糯米细面,内用核桃仁、白糖、玫瑰为馅,洒水滚成,如核桃大,即江南所称汤圆也”。北方的做法似乎比较正统。而清人袁枚的《随园食单》里就有两种做法:“用水粉和作汤圆,滑腻异常,中用松仁、核桃、猪油、糖作馅,或嫩肉去筋丝捶烂,加葱末、秋油作馅亦可。”袁氏长居江浙,所记载的,应是南式做法。唐鲁孙先生记载的南方元宵是先赶好了皮儿,放上馅儿然后包起来搓圆的包元宵,谓之甜咸具备,菜肉齐全。我在北京小住,曾经吃过上海五芳斋的速冻汤圆,老字号绝非浪得虚名,的确是皮薄馅大,口味绝佳。咸味汤圆我没吃过,不敢妄语。
关于元宵的掌故很多,据说袁世凯当政时,讳元宵谐音“袁消”忌,改叫汤圆。前门大街有家铺子的少东家,随口说了一句元宵,挨了两个嘴巴。洪宪驾崩,隔年这个铺子再卖元宵时,少东家写招牌,把元宵两字写的特大。这是斗气,大不可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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