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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日报 2009年01月23日 星期一

车站的故事

□叶延滨
《工人日报》(2009年01月23日 006版)

我们经历了一个电影时代,在电影时代之前是戏剧时代,在电影时代之后是电视时代。与电影时代同时光荣的是火车时代,正如在戏剧时代的同时风行的是马拉轿车,而与电视时代同样炫目的是高速公路上的汽车。

电影传统中经典的爱情故事,认真想一下,都与车站有关,或是发生在车站,或是相聚或别离于车站,车站成为了一个时代爱情故事的背景。

爱情一成为故事,就和日常生活发生偏移。日常生活中的爱情,在火车出现以前,是与马拉轿车相关的,而有一辆马拉轿车,是贵族生活的一部分,因此,在火车出现之前,舞台上的爱情故事,都是贵族和上流社会的风流韵事。戏剧是成本很高的表演,小小的剧场几十个甚至上百个演员,为几十个或几百个观众演出。而在这些观众中,主要的还是坐在包厢里的观众,他们同时也是剧场里的另一种主角。因为人们到剧场不仅仅是看戏,还是社交,而社交的主要角色坐在包厢里。

电影和影院的出现,使电影故事成为电影院主要的吸引力,黑洞洞的影院难以成为大社交场合,却不失为小社交场所,请恋人看电影成为一种私密性很强的谈恋爱方式。电影最重要的题材是爱情故事,而爱情故事最常用的场景是火车的站台。火车站台是现代最具有象征意义的场景,站台是相聚与分离的地方,火车定时的运行,相聚与分离都有规定的时间并且这种规定性会产生期待效果。

在此之前的马拉轿车,没有月台,也没有运行时刻表,它的故事总是引出意外和传奇的戏剧因素。这种贵族爱情故事,最后结束于《安娜·卡列尼娜》,那个最美丽的贵妇人扑向隆隆驶进车站的火车!这是一个时代性的象征,贵族式的爱情故事被“时代的列车”压碎了。从那以后,我们看了无数部与火车站有关的爱情电影,那里有一个重要的变化,爱情故事的主人公都是当代平民。电影就这样,把平民的爱情故事运进了大众视野,同时也让大众在一个半小时常规电影时间里体验爱情滋味——浓缩了的相聚与分离的滋味,火车站也就成为最为导演们首选的象征意义和实境具备的场景。火车的母体是蒸汽机,正是这个吞火吐气的大家伙把社会拉进了工业时代,而工业时代的艺术骄子就是电影,可以大量复制的拷贝和每个拷贝多次重复的放映,使电影变成平民消费的艺术而让高雅的戏剧淡出,不再具有当年的无限风光。

时代就这样从马拉轿车走下来,走上了隆隆列车来往的站台。只是时代不是总在站台等待情人的少女。当电视所代表的信息时代跨进每个家庭的客厅,电视机与电话、手机、电脑共同充当每个家庭的成员时,电视成了这个时代的娱乐总管,让爱情故事走出火车站,让爱情故事重新和日常生活贴近,絮絮叨叨,婆婆妈妈,家长里短,姑嫂妯娌,争风吃醋,儿女情长……像长舌妇一样没完没了的家庭肥皂剧和情爱连续剧充斥着每一个家庭的客厅。真像俗语说的“屁股坐在那里,立场就会不同”。坐在剧场包厢里的古典爱情与坐在电影院里的经典车站爱情,比起坐在家庭客厅里的电视连续剧爱情故事,不可同日而语。

永恒的主题,就因讲故事的地点(剧场、影院、客厅)不同,变得就如此面目全非。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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