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中央美院恢复了正规的招生制度，我们是第一批受益者。

那时候，学生们学习都很用功，如饥似渴。直至深夜，教室里灯光还在亮着，常常经值班人反复催促，同学们才恋恋不舍地回到宿舍。

贪晚却给早起带来很大的痛苦。那时，学校一切步入正轨，包括早操。每天出早操的时间是六点半，那时侯冬天比现在冷多了。刮了一夜西北风，早晨从被窝爬起来，来到室外，上牙和下牙不由自主地击打着，说话都带着颤音。睡得正香的时候被哨声惊醒，滋味很不好受，早操是要点名的，谁也不敢贪睡不去。大家睡眼惺忪地来到操场上的时候，体育老师正精神抖擞地踮着小步转着圈。詹易元先生已到退休的年龄了，看到寒风中他瘦瘦的身影，大家都加快脚步集结列队，点名的时候“到——”声经常从远处传来，那是来晚了的同学在宿舍和操场之间的回应。点完名，詹先生看看表，长喘一口气，便带着大家向校门外跑去，每天早操的内容是——绕王府井跑步一圈。冬天日短，出了校门天刚蒙蒙亮，来到街上，只见一两个匆匆上班的行人，偶尔驶过一辆无轨电车。

詹先生时而在前边带队，时而在队伍旁边喊着口令“一二一，一—二—三—四—”，回应的声音中夹杂着劈里啪啦的脚步声。善跑者领先在前，步伐矫健，逐渐和后面的同学拉开了距离，大部分人跑姿不甚雅观，有的人忘了戴帽子，双手捂着耳朵跑；有的没戴手套，把手揣在袖筒里；也有的人睡意未消，半闭着眼睛，脚步踉跄；前面一个女同学，平时很注意仪容，我看到她脚上的一只袜子套在裤腿外面，这是忙中出错造成的，鲜艳的袜子在灰蓝色的队伍中很扎眼，随着腿的抬落这缕艳色跳动着。

路程至半，进入王府井繁华地段，此时尚无白日的喧嚣，只有我们这支队伍闹哄哄地绝尘而去。行程过了三分之二时，队伍已经拉得很长了，前面的在跑，后面的实际上是在走。詹先生毕竟年纪大了，后半程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喘气声和口令交叠在一起。

回到学校门口，带出去的一只整编部队只剩下不到二分之一，有的人掉队了，也有中途开小差的，那些腿快的已经回来了。中途离队的并非都是偷懒之人，叶欣每次早操时都揣着速写本，过了东安市场他就钻进了小胡同，回来的时候总有几张速写入账，有时他一直跑到天安门，路程几乎比我们多了一倍。跑一路画一路，这样的速写积累起来就很可观了，画画、晨练两不误，早操对于他来说收获颇大。直到今天，我在激励学生勤奋用功时，总是拿叶欣的出操为例子。

跑步回来，有的同学还得睡个回笼觉，往往误了早饭的时间，只好饿着肚子去上课，课间再出去买个面包果腹。可以不出操的只有两类人，请病假和走读的学生。丁品的家离学校非常近，他是班里惟一允许走读的，上课时，每当他迈着四方步走进教室，脸上一副吃饱睡足的样子，大家都羡慕不已。

早操不知什么时候取消了，现在的学生很难想像在上个世纪70年代末，他们的前辈们在黎明的寒风中围着王府井转圈的情景。偶尔回到老美院的遗址，不免回忆起学生时代，也很自然地回想起那时的晨练，耳边仿佛听到了杂乱但有声势的脚步声和詹先生的喘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