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将卸任的美国总统布什最近很不爽。他不仅在出访伊拉克时突遭“鞋弹”袭击，在国内经济政策问题上也屡被舆论批评。近日，《纽约时报》刊登了一篇文章，题为“白宫哲学给次贷危机火上浇油”。文章洋洋洒洒数千言，把造成当前全球金融危机的原因归咎于布什，称布什的“风格和管理哲学直接引发了次贷危机”。

文章发表后，布什大为不快。白宫办公室罕见地接连发表声明，言辞激烈地批评《纽约时报》，称这篇文章“不负责任”。

在美国，《纽约时报》是一份严肃的大报，在学术界、舆论界颇具影响力。它为何把批评的矛头直指布什？它的指控有道理吗？这里需要做一些解释。

首先要分析全球金融危机发生的原因。现在已经看得很清楚，起于美国、祸及世界的金融危机，是从美国的次贷危机开始的。所谓“次贷”，即“次级抵押贷款”，是指一些贷款机构向信用程度较差和收入不高的借款人提供的贷款。近年来美国放松购房信贷标准，使得很多本来不具备买房能力的人通过贷款住上了大房子。而后，这些庞大的次级房贷债权，经过贷款机构及华尔街用各种财务方法进行估算、组合、包装，再以票据或证券产品等形式，通过抵押二级市场出售给新的金融机构；新接手者对这笔次贷债权再估算、再包装，转手再出售。就这样，不具备经济能力的贷款者提前住上了大房子，各个层次的金融机构分别赚了一笔佣金。一切似乎皆大欢喜。这就是所谓的华尔街“金融创新”。

问题是，尽管庞大的次贷经过不断转手，风险已被分散，但分散的风险仍然是风险。它们并没有消失，一旦条件具备就会暴露出来,而且极具传导效应。从2006年起，美国经济初露衰退迹象，房地产市场开始走下坡路。加之美联储多次加息，贷款者无力还贷，造成次贷坏账增加，使得部分金融机构破产，并逐步形成系统性风险。最后，危机不断叠加，产生“多米诺骨牌”效应，最终引发金融“雪崩”——这就是对此次金融危机最为简单和直观的描述。

由此可见，次贷危机的根源在于美国人超前的消费习惯。长期以来，美国人认为消费可以拉动经济增长，宁可借钱也要提前享受。挥霍无度的超前消费，以透支未来的购买力为代价，形成了虚假的繁荣，同时形成了漫长的债务链。在这样的状态下，有效需求的增加只是暂时现象，超前消费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供需矛盾，只是推迟了矛盾的爆发。问题越积越多，泡沫越吹越大，一旦某个环节出现问题，早已被形形色色的“金融创新”绷得不能再紧的资金链就会断裂，整个经济瞬间崩溃，并通过全球化的金融系统迅速传导到全世界——这就是美国次贷危机的本质。

在这个问题上，布什负有什么责任？前述《纽约时报》的文章对布什提出如下指控：是布什本人多次主张，要让更多美国人、特别是少数族裔拥有自己的住房；布什的高级顾问在2006年初就无视房市泡沫扩大的警告，客观上鼓励了超前消费。

当然，如果把金融危机完全归咎于“超前消费”，也是不切实际的。超前消费不过是一种偏好，它在美国能够成为现实，靠的是金融系统推波助澜。因此，在总结次贷危机教训时，经济学者不约而同地把板子打在政府对金融市场的监管方面。

具体说来，金融行业的外部性很强，风险相应也很大，必须对之加以强有力的监督与管理。可是，由于次级贷款刺激了美国的房地产市场，使得更多的美国人拥有了住房，于是美国的金融监管机构有意无意地忽视了这些次贷产品的潜在风险，放松了监管和制约。在流动性充裕的金融环境下，市场最初是盲目自信；而一旦危机来临，市场情绪又陡然反转，过度恐慌，最终导致积累的金融风险势如山崩。

对此，《纽约时报》上述文章批评说，布什的执政哲学是支持自由市场，放松对金融机构的监管，而其背后的原因，则是因为那些华尔街的大银行家是共和党的主要捐款人。无独有偶，美消费者联盟也认为，放松金融监管体现了华尔街的利益，却忽视了对普通民众金融活动提供保护。

对于《纽约时报》的指控，白宫非常愤怒。文章见报当天，白宫的网站就正式刊登声明，题为“以正视听：《纽约时报》关于次贷危机文章中三个最过分诽谤”，指责《纽约时报》“无视事实，在房市危机问题上给布什总统和政府扣上莫须有的罪名”。声明为布什辩解说，布什“一贯致力于加强对房地美和房利美的监管”；过去八年布什总统“一直在强调房屋所有权制度的义务和责任”，如果说效果不佳，是因为“受到了国会的掣肘”。

除了发表声明，白宫发言人佩里诺还指责《纽约时报》的报道是“不负责任的马后炮”；白宫副发言人弗雷托则抨击《纽约时报》“视野狭窄”，“要多短视有多短视”。

客观而论，《纽约时报》的分析确实失之简单。从严格的经济学角度来说，很难把主要责任归咎于布什。因为美国地产市场投机失控、华尔街金融操作违规，自有大批官员和专家负责，布什即使有责任，也只是“领导责任”。也有人甚至同情地认为，危机的种子在克林顿时期就已种下，布什只是运气不好赶上了危机爆发而已。

不过，对于《纽约时报》的批评，白宫的反应如此激烈，实在是有失风度。幸好白宫只是在自己的网站上对骂，并未下令撤换《纽约时报》总编辑，不然这脸就丢得更大了。（张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