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30年/“我的亲历”特稿】33年10个身份

侯晓军外出旅游。
开栏的话
改革开放30年,是国家取得巨大成就的30年,也是每一个中国人幸福的30年。对于亲历这一历程的个人来说,这30年里,流动性增强,竞争出现,收益多元化,生活质量提高,市场规则确立……这些可触摸的变化,是在计划经济时代所无法想象的。
据此,本版一直编发《改革开放三十年·我的亲历》一批自述体的报道,受到了读者的广泛关注。今天,在这里我们又特别编发一组《我们的30年/“我的亲历”特稿》,再次与大家回顾、分享我们自己的30年。
十月的西安,秋高气爽。在西郊陕西猴王汽车装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猴王公司)总部,总经理侯晓军自信地设计着自己职业生涯中的最后一个身份:“我的目标是把企业变成集团管理公司,60岁时我就以董事长的身份退居二线,把企业交给职业经理去经营。”
除了需要考虑现有实力、自身能力以及愿望等因素,在身份的选择上,侯晓军现在几乎可以随心所欲。其实,今天的国人差不多与侯晓军一样,在职业身份的选择上享有高度的自由。这在改革开放以前绝对不可想象。
53岁的侯晓军1975年开始工作,在过去的33年中,他先后经历了10个身份的变换,从一个别样的角度见证了中国30年的改革开放。
从学徒工到车间主任
“那个时代,一切都是‘计划’,个人很少有选择的空间。”侯晓军回忆。
侯晓军1974年高中毕业时,由于父亲支援大西北,按当时的政策,留在了城里。在待业的一年多时间里,街道办先后安排他在西安西郊的轮胎翻新厂、标准件厂干临时工。1975年12月,被分配到邮电部西安电讯元件厂,成了这家全民所有制企业的一名学徒工,由此正式参加工作。
“我一共做了三年的学徒工,每月工资只有18.5元。”侯晓军说。其时,几乎所有的工人第一个身份都是学徒工。由学徒工转正后,多数人的身份停留在普通工人上。侯晓军因为能力强,从工人中脱颖而出,身份也由班长到段长,最后成为车间主任。侯晓军满以为,日子就这样按照父辈的脚印,在单位与家庭间“两点一线”按部就班地重复下去。至于改变身份,甚至自立创业,真的是“做梦都不敢想”。
实际上,改革开放伊始,这样的机会便在中国的土地上孕育,并随着深度广度的加大而逐渐显现。但毕竟,计划体制太久、太僵,侯晓军所在企业又深居西北地区,加之他作为一个小干部,从来只管做好分内事,对于“下海”创业,顶多当作饭后谈资而已。
时间转瞬即逝。1992年邓小平南巡讲话之后,迅速扩大的开放让内地的企业很快感受到了市场竞争的厉害。“我们的交换机一装就是一层楼,而进口设备一间房就解决了,造价还低很多,所以工程越来越少,后来基本上接不到订单了。”
车间的工人陆陆续续下岗,侯晓军也处于待岗状态,有活儿就干,没活儿就回家。但作为车间主任,他没想到自己也会下岗。“直到1993年的一天,厂领导打电话叫我过去,我还以为是派活呢,谁知道是通知我下岗,每月只给60元的生活费——真是天崩地裂啊!”
侯晓军都不记得是怎么回家的,从车间主任到下岗职工,这个始料未及的身份颠覆,让他整整10天没有出门。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其实现在想起来,这是新的机遇,没有那次下岗,也就没有我的今天。”侯晓军淡然回忆。
从下岗职工到高级打工仔
越来越多的“国营”、“全民”、“集体”单位经受不住市场经济的大浪,陷入困境,越来越多的人也像侯晓军一样下岗了。但与此同时,改革开放的深入推进,使市场经济运转、社会用人方式等等发生了根本变化,那种离开计划、审批商品不能流通、人员不能流动的时代一去不返了。
正是在此背景下,侯晓军骑着自行车漫无目的地转悠着。一次,偶然遇到一个卖电扇的朋友,正需要推销员,侯晓军自告奋勇。他想,反正也不需要什么成本,挨家挨户跑就是了。
第一次是一个大商场,侯晓军推开业务洽谈室怯生生地问:“要电风扇吗?”西安的夏天奇热无比,侯晓军想,怎么着也得让个座、给杯水喝,等他介绍一番吧。结果没等他开口就被推了出来。
侯晓军几乎下决心从此不干了,是妻子的鼓励使他第二天又顶着太阳沿街推门。第10天,终于有个商场要了100台。侯晓军掘到了自己的“第一桶金”——“1000元呐,顶我上班三个月的工资啊。”他事后想,这“第一桶金”更重要的意义是找回了自信。“天生我材必有用,离开工厂也可以生存,这是我走上创业路的最关键一步。”
这时,深圳的改革与开放已经遥领全国之先,深圳速度、深圳奇迹经常被内地人街谈巷议。侯晓军揣着1000元,买张硬座票去了深圳。的确,深圳的电子工厂特别多。侯晓军找到高级人才所,想应聘厂长或者部门负责人职位,但人家要文凭,而他才高中毕业。没办法,只好降格去南山劳务市场,但是仍然没有结果。
兜里的钱越来越少,吃的盒饭也由最初的6元标准降到3元。一次,侯晓军看到电线杆上一张招聘启事,就在心里盘算:“再试最后一次,找不上就打道回府。”这是一家正在筹备的电子玩具厂,只管吃住,暂无工资。实在是无颜回江东,侯晓军一咬牙,先留下来再说。
跑腿,招人,培训,分工,制作简易生产流水线,原来在国企工作的经验在这里派上了用场。“一个半月后开始生产,我以厂长的身份打工,月薪1500元。”侯晓军回忆。
产品直销台湾,生意很不错。但一年后,三位投资人出现了裂痕,工厂解散,侯晓军第二次失业。不过这次,他一点也不惊慌。“我在那里很勤奋,早就有人高薪拉我,只是我们北方人都有个观念,觉得有道义跟着第一个给你饭吃的人干到底。”
这边刚失业,那边马上就重新就业。侯晓军来到一个塑料印刷厂,当了一个主管销售的副厂长。虽然是副厂长,销售却得上门去跑。他瞅准的第一个客户是深圳一家有名的矿泉水生产企业。为了直接找老板谈,侯晓军先和保安攀乡党。“那次我就在门口等着,忽然来了一辆大奔,保安手一指,我就跟上去了。”侯晓军说,“我跟到办公室,送上样板册,他们原来2分印一张,我报价1.9分,就这样拿下了100万张的订单,后来把他们一半的订单都给我了。”
以此为例,侯晓军把深圳几大品牌水的印刷都拉了过来。到1996年底,侯晓军已经成了一个让内地人十分眼红的高级打工仔:月薪2000多元,15%的干股,工厂给配了大哥大、吉普车,还给租了房子。
如果一直这样发展下去,侯晓军的人生也许会是另一番景象。但1997年父亲的突然病逝,令一切发生了方向性的变化。
从私企老板到现代企业家
父亲的病逝让侯晓军在内心深处有所触动,深圳的高级打工虽然十分快意,然而人到中年依然背井离乡,心里不是滋味。当时,西北已在西部大开发的前夜,创业的环境虽难比深圳,但创业空间可谓无限。
在深圳的几年打拼,让侯晓军彻底摒弃了依恋国企身份的念头,他坚信,以自己的能力,在新的时代环境中,不仅可以生活得更好,而且可望实现自我价值。
侯晓军辞掉了深圳的工作,怀揣几万元回到了西安。他决定,用自己在深圳的见识、训练为资本,开始真正属于自己的创业之路。
侯晓军选择的是汽车美容业。当时,汽车美容在深圳作为服务业已经十分发达,但在西安,这一行业还没起步。侯晓军决定把深圳的服务方式搬过来。“我要让车开进房子里洗,还要让客人到休息室喝茶,并且24小时服务。”侯晓军说。
1997年5月8日,猴王公司开张,侯晓军从打工仔一跃成为私企老板。
由于服务新颖周到,洗车店一开就火,不过侯晓军并不满足于此,他把主要方向盯在了汽车装饰装潢上。那时候,西安汽车装饰装潢的服务也相当落伍,卖车行只管卖车不管装饰。侯晓军就去西安最大的一家卖车行谈。他抱着“双赢多赢”的商业理念开出的条件把车行老板都吓了一跳:“我来给你配套,把你卖出的车都装修了,营业额的20%也给你们。”
这样的买卖哪有不成的!开业当天下午,就卖出了500元,第三天达到3000元。一个月之后,月营业额达30多万元。车行的生意因此更好了。消息传出,西安所有大的卖车行主动来找侯晓军。就这样,猴王公司迅速进入了8个卖车行。
侯晓军就这样起步了。进入新的世纪,小汽车越来越多地进入了家庭,侯晓军的事业也越做越大。但与此同时,他越来越感觉到自己在管理知识上的欠缺,就在百忙中到西北大学进修现代企业管理。侯晓军的想法很明确,要从私营作坊发展成为现代企业,就必须过管理这一关,自己的身份也必须从私企老板向现代企业家跃升。
学习使侯晓军眼界大开。
“家族式管理到一定阶段就在内部出现危机,差点打垮我。”在经历了换人、调防、培训管理层等种种尝试失败后,侯晓军痛下决心,以利益换管理岗位,渐进改造家族式管理。到目前,猴王公司基本告别旧的管理模式,开始走向现代企业。
在经营上,侯晓军适时撤出了卖车行,建立起了“猴王”品牌的汽车装饰装潢连锁企业,并且办起了以汽车服务为主的技能培训学校,使学校成为自己的人才基地和扩展连锁店、加盟店的纽带。同时,以连锁、加盟店为网络,侯晓军开始发展自己的产品链和物流配送。
现在,猴王公司已是陕西同行业中的佼佼者,8个连锁店和12个加盟店遍布西安市和全省各主要城市。2002年,侯晓军被评为陕西省劳动模范,2004年又被评为全国再就业明星。
不知不觉间,侯晓军的身份已从一个私营企业老板提升为现代企业管理者。
回想起自己眼花缭乱的身份更替,侯晓军由衷地说:“是改革开放把下岗变成了无数个新的机会,我才能一步步走到了今天,实现了人生价值。”
流动性增强
■本报记者 毛浓曦
改革开放30年,最大的变化之一是流动性增强。农民可以进城了,农民可以考公务员了,当了公务员可以下海,下了海可以再考公务员,还有,很多人选择工作的自由度大了……
流动性增强不断改变着人们的身份。
改革头十年,农民从土地中解放出来。1992年至2002年,第二波改革开放,使长期对农民紧闭的“城门”打开。2003年第三波改革展开后,城乡统筹发展、农民工权益保护、新市民享受市民待遇等受到高度重视。有报道称,超过4亿的农民告别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传统生活,进入城镇成了企业家、工人、农民工等。第五次人口普查显示,农民工不仅成了产业工人的重要组成部分,而且每年数百万人成为“新市民”。
在城镇,改革开放使人们在不同行业、不同地域间的流动越来越频繁。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跳槽”、“下海”、“兼职”一度成为头条新闻。
20世纪90年代初掀起第二波改革开放热潮后,人们冲破户籍、档案等因素的制约,加速在行业、区域间流动,身份转换渐趋活跃,大学生就业从国家统分向双向选择转变,1993年、1994年,大学生奔赴沿海开放地区成为一道热闹景观。
20世纪90年代末至新世纪初期,全国性的企业改革、改制以及政府机构精简,推动了社会各阶层尤其是工人的大规模流动,人们从国企、集体企业向改制企业、三资企业流动,从内地向沿海、从西部向东部、从落后地区向发达地区流动。人们在改变身份的过程中,体制色彩、家乡观念、等级观念逐渐淡化,“自主择业”、“自谋职业”、“自我创业”成为常态,工资待遇、工作环境、发展前景、兴趣爱好、价值实现等越来越受到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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