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日报记者 张盖伦

9月的开学典礼上，各大高校校长在致辞时，几乎都提到AI。

北京大学校长高松提醒，如果一味依赖机器生成的答案，不再辨析真伪、追问根源、探究本质，思维就容易趋向惰性，宝贵的创造力也会随之消磨。

复旦大学校长金力表示，如果使用AI不当，也可能削弱学习思考的基本能力。站在智能时代的门槛上，改造我们的教育，改造我们的学习，已经刻不容缓。

其实，改造已经在发生。国内国外诸多著名高校都在对专业、课程、培养模式做调整和重构。

当校长们开始忧虑AI，他们究竟在忧虑什么？

第一问：高校怎么用AI？

9月23日，华南师范大学教育信息技术学院教授焦建利接受科技日报记者采访时说，AI之于高校，已不是“锦上添花”的选修项，而是关乎办学质量与生存空间的必答题。“高等院校不仅要改变课程和教学，更要改变学习空间、管理模式、科学研究以及高等教育相关的方方面面。”焦建利认为，AI改革应该“全覆盖”。

此前，我国已启动“人工智能+教育”行动计划，推动人工智能与教育的全面深度融合。

记者从北京理工大学了解到，学校推进人工智能赋能课程改革。人工智能的应用不仅体现在赋能，更是系统性融入课程建设，最终目标是实现人才培养质量的系统性跃升。

“赋能”不是简单地给课程加一层技术外壳，而是推动课程从“知识传授”向“素养提升”根本转型，形成具备自适应与可进化能力的新型课程形态，最终要真正实现“以学生发展为中心”的因材施教。这就是说，让教育从“标准化供给”走向“个性化适配”，提升学生的自主学习能力、创新思维与核心竞争力。

在复旦大学，AI不是加进课程里的“味精”，而是菜里的主料。金力介绍，在工具层，让人工智能真正嵌入每一个学科，让每一个学生都能用人工智能解决本领域的真问题；在范式层，依托新型科研基础设施，让有潜力的学生借助AI驱动的新范式，“真刀真枪”地探索科学前沿；在使命层，对接国家战略部署，让拔尖学生在国家平台上承担真正的科学使命、在担当中成才。

第二问：如何防止“教学空转”？

有老师受访时坦诚表示，坊间流传一句话：AI出题AI做，然后再用AI改。

中国人民大学教授郭英剑认为，这实际上是一种值得警惕的“教学空转”——学生交出作业，教师完成评分，但学生没有获得相应的能力。

他建议，应用AI的改革首先应落到每门课、每次作业。哪些环节可以用AI，哪些须独立完成，使用后要说明什么，应在布置任务时讲清楚。

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副教授杨奇光给本科生教《新闻评论》课程。他观察到，很多学生都会使用AI甚至依赖AI进行写作。

于是，杨奇光想出了一个新的评价方法。他用AI生成评论初稿，再让学生修改AI生成的稿件，看学生能不能综合运用学习的新闻评论知识，看出AI生成文本中存在的问题，给出更新颖的观点和更扎实的论证。有的时候，他还让学生就文本中的“AI味”进行辩论。

“教学过程中肯定会出现新的问题。我是‘审慎的技术乐观主义者’，我们不能拒绝技术的进步，但要尽可能让技术为人类主体服务，让AI为更好教学服务。”杨奇光说。

焦建利表示，传统的笔试、标准化论文等评价方式必须改革。一方面，它难以真实反映学生的个人能力。另一方面，其考查的知识再现和获取标准答案的能力，与AI时代所需的高阶能力严重脱节。

“新的评价体系，应该重视过程、关注能力、人机协同。”焦建利说。

具体来说，评价重心要从“结果”转向“过程”。为了更全面地衡量学生能力，评价方式要变得更加立体和多样化；教师要从单纯的“分数评判者”转变为“学习过程数据观察者”和“发展导师”，大力推动人机协同教学，提升人才培养的质量和水平。

第三问：大学到底教什么？

万事不决问AI，还需要学习基础知识吗？

北京大学教育学院教授汪琼提醒，很多事实性知识其实是我们自己思维的原料。有些知识依然需要背诵，才能在日常生活中流畅使用。对学科基本逻辑的认识，也影响指挥AI的成效。她说，AI其实是一面镜子，你强它就强，你弱它就弱。

焦建利认为，AI在重塑“基础”的含义。“在我看来，问题不是‘要不要打基础’，而是重新定义哪些基础必须‘长’在人身上，哪些可以外包给AI。”

他表示，如果知识获取的成本持续降低，大学角色必然从“知识传授者”转向“认知锻造者”。未来，高校人才培养目标可能更接近“培养能在人机共生时代保持主体性、做出明智判断、创造有意义价值的人”。

“我想，大学要教的，是如何借助AI保持人之为人的判断力与创造力。”焦建利进一步指出，面对AI，高等教育要坚持“人本为体，技术为用”，在夯实基础知识的同时，将教学重心转移到对人的高阶能力和人文精神的培养上，才能让学生在未来驾驭技术，而非被技术驾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