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物弄坏了就再也没有了”,因为父亲的一句嘱托,赵勇走上文物巡护路——
17年,在戈壁深处为千年古城“站岗”

赵勇在考古工地画地层。受访者供图
初冬的早晨,风从戈壁上刮过。新疆博尔塔拉蒙古自治州博乐市达勒特镇,达勒特古城的残垣在晨光中静默。47岁的赵勇裹紧棉衣出门,开始一天的巡护。这片荒城,他已经守了17年。
“古城只有两名巡护员,我们平时分开巡护,遇上问题就凑在一块儿,商量着怎么把这座城守得更好。”赵勇说。
“这份工作看起来简单,但坚持干这么多年真的不容易。防护网哪怕有一点破损,他都会第一时间去修。”赵勇的妻子王秀平说。
一个人,一片荒芜的古城,是什么支撑他走过17年?面对这个问题,赵勇嘴唇颤动,眼眶泛红:“我所有的坚持,都是在延续父亲的嘱托。”
一句嘱托定下一生方向
达勒特古城,蒙古语意为“隐蔽的村庄”,曾是古丝绸之路北道上的繁华重镇,也是古籍记载中宋元时期极具影响力的普刺城遗址。数十年前,这座古城隐匿于戈壁芦苇荡中,被当地人称作“破城子”。赵勇的父亲赵曰才,便住在破城子村。
1985年夏季,一场洪水冲刷过后,大量古陶片、残器裸露于地表。读过私塾的赵曰才敏锐察觉到这片荒地非同寻常,翻阅史料、多方求证后,他认定这是一处极具价值的千年古城遗址,是不可再生、不可复制的历史瑰宝。
“从那时起,父亲就主动扛起责任,成为古城第一个义务看护人。”赵勇回忆,“我小时候总跟着他,学着他绕开地上的陶片走路。他常说,‘要爱护古城,文物弄坏了就再也没有了’。”
守护古城的路荆棘密布。面对村民取土、侵占遗址的行为,赵曰才一次次上前劝阻,为此与人争执,饱受非议,始终寸步不让。
1991年7月1日,赵曰才在外城墙意外挖出121公斤古代锻钢,毫不犹豫上交国家——这些锻钢为古城作为历史上“达勒特钢城”的存在提供了铁证。此后,他戴上文物部门配发的红袖章,风雨无阻,直至2009年病世。
父亲的离去,让赵勇顿失主心骨。悲痛之余,他遍阅史料,更加认清了古城的历史价值与保护意义,毅然接过接力棒。从此,一个人、一片古城,开启了属于他的漫长守护时光。
“如果不是我父亲,我不会走上这条路。这也是一种怀念,延续他对古城的深情。”赵勇说。
戈壁深处的日与夜
达勒特古城的保护面积超200亩,遗址分布零散,道路崎岖难行,一趟完整巡护至少需要两个半小时。夏天,戈壁酷暑难耐,温度远超城区;冬天,刺骨风沙裹挟着荒原,常年只有风声和草木为伴。
“认准一件事,就要认真干下去。”赵勇给自己立下铁律:不漏一处、不疏一点。
巡护路上,赵勇细致排查护栏破损、监控故障、墙体风化、植被侵蚀等各类隐患,随手清理杂草、疏通排水渠道,避免自然环境对遗址造成二次破坏;雨后天晴,雨水常会冲刷出铜钱、珠饰、瓷片、琉璃残件,他逐一细心捡拾、详细记录,悉数上交文物部门,年均收集各类文物残片上百件。
今年3月,一个狂风肆虐的深夜,熟睡中的赵勇猛然惊醒——未完工的考古现场盖着防雨帆布,一旦被狂风掀开,就会损毁遗址。他即刻起身,抓起手电筒冲进漫天风沙,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赴现场,逐一检查加固绳索、把帆布边角一一压实。确认遗址安然无恙,他才顶着寒风返程,到家时已浑身冻僵。
有人向赵勇打听古城的位置或历史,他总是保持警惕:“不熟悉的人,我就说不知道,一定要杜绝盗挖。”
多年的坚守,让赵勇深知一己之力终究有限,他主动化身文物保护宣传员,走村入户、闲话家常,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讲解古城的历史价值和文物保护政策。日复一日的科普与坚守,慢慢打消了村民的认知误区,越来越多的群众主动加入文物保护队伍。
2023年,曾跟着考古队一起挖掘、记录古物的聂玉湘成了赵勇的搭档。
“在外人看来,这片古城就是一堆土包包。”聂玉湘笑着说,“可在我们眼里,土下藏着历史遗迹,藏着我们的文化底蕴。”
来之前,聂玉湘就听说过赵勇:“一个人守着这座城十几年,从徒步巡护到现在有监控、有培训的专业防护,确实很厉害。”如今,两人搭档,除了日常巡护外,还能一起琢磨古城的历史。“算是找到志同道合的人了。”聂玉湘说。
全家总动员,守护成家风
“在他的影响下,我们全家都投身文物保护,这已是我们的家风。”妻子王秀平笑着说。
赵勇夫妻常年耕种220亩棉花地,日常劳作再忙,心里也总是惦记着古城保护。2016年,专业考古队进驻古城开展发掘,夫妻俩主动请缨,无偿协助。只有初中文化的两人,从零学起,在专家指导下熟练掌握了土层辨认、陶器修复、手铲作业、资料整理、文物登记等专业技能,成为考古队不可或缺的“编外战友”。
如今,王秀平亲手修复的陶罐、陶盘已有数百件,赵勇也从文物保护的“门外汉”成长为“行家里手”。
赵勇的女儿赵雪婷在杭州学习设计专业,暑假回来也不闲着,帮考古队做文物绘图,还时常把自家种的新鲜蔬菜送到考古驻地。
“新疆缺少考古方面的人才,希望女儿将来也能从事这方面的工作。”赵勇说。
儿子赵儒扬自幼耳濡目染,酷爱历史文化,假期主动参与遗址发掘,曾亲手挖出刻有“造”字的古陶片。“挖出来的那一刻我特别有成就感。”赵儒扬激动地说。
这些年,赵勇的坚守被一项项荣誉标记:2021年,荣获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文物日常巡查卓越奖”;2022年,入选首届“新疆最美文物安全守护人”;2023年,荣获博尔塔拉蒙古自治州劳动模范;2026年,荣获全国五一劳动奖章。
“荣誉不单是我一个人的,它属于博乐市30多名野外看护员,也属于全村人。”赵勇说。
入选国家《大遗址保护利用“十四五”专项规划》后,达勒特古城迎来新生——考古遗址公园和文物陈列馆已建成开放,这座丝路重镇告别荒芜,在新时代焕发新的活力。
如今,赵勇依然每日穿行在古城间,脚步沉稳,一如17年前那个接过父亲嘱托的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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