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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日报 2026年11月22日 星期一

【劳动者故事】一顿饭的来路

刘浩军
《工人日报》(2026年11月22日 03版)

初冬的傍晚下了一阵雨,不大,地上湿了一层。厨房的灯,我开得比平日早。

饭熟了,菜端上桌。一碗米饭,一盘青菜炒肉,一碗紫菜蛋花汤。它们到这张桌子上之前,走了很远的路,过了很多双手。

五月布谷叫起来,秧苗挑在箩筐里,担子两头往下滴水。秧苗插下去,雨就来了。雨瓢泼地下,田里翻着气泡,秧苗在浑水里站住。三伏天田里的水烫手,人弯着腰薅草,汗把褂子洇透,贴在背上。

我们村里有“一粒米七斤四两水”的说法。一粒米从播种、生长到成熟,背后是辛勤和汗水。一粒米掉在地上,我捡起来吹一吹,照样下锅。不在乎米脏不脏,是舍不得。

有两口子承包大棚种空心菜。夏天棚里中午能达到接近60摄氏度,人进去待不住。他们就把活儿往前挪,凌晨3点下地,头上顶一盏灯,刀贴着地面唰唰割过去,嫩茎倒在胳膊弯里。天亮前要割完200来斤,扎成捆,削掉底下的老叶,清水池里过一遍,装车送走。

猪在栏里的时候,时间是饲养员的。巡栏、投料、看温度,一样也不能落下。猪出了栏,进屠宰车间,时间就归机器了。凌晨起来,分割、检验、装车,肉从车间进冷链车,中间不停脚。

土里长的,栏里养的,只是一句“大自然的馈赠”交代不过去。把种子播进土里、把饲料倒进槽里的是人。

吃的东西离开地头,离开猪栏,许多是在夜里。

有个卖菜的姑娘,她在凌晨3点穿上棉袄棉裤,骑三轮车去批发市场。寒风刮在脸上,人一下就醒了。20分钟到果蔬区,时蔬、瓜果、本地棚里出的菜,摊子铺得满满。她挑豆角,装黄瓜,码芹菜,跟供货的打个招呼。天亮前得把菜拉到早市,一样一样摆开。

赶早贩卖蔬菜的这些人,跟地里种菜的那些人,是一根绳上的。棚里头灯亮起来的时候,批发市场的灯已经亮了好一阵。送菜的车开出市场,天边才泛一点白。等早市上把菜码齐,城里多数人还在被窝里。

一筐空心菜,从菜农的手里,到卖菜姑娘的三轮车上,中间隔着几百公里,要走几个钟头的夜路。

肉也在夜里走。凌晨车间里机器响,手不停,眼不停,叉车一趟一趟往车上装。冷链车开出来,车灯照着前头,一扇扇白条肉送进超市后仓、菜场肉案、食堂冷柜。个体摊贩天亮前把肉分好,将摊子支上等顾客。

他们嘴里不说“供应链”,也不说“最后一公里”。他们说赶早,说趁凉,别耽误了。他们干活时不抒情。该干的干了,该赶的赶了。天亮了,供应的蔬菜和肉类都是新鲜的,案板上有食材可以下锅。

食材进了厨房,路还没走完。洗、切、配、炒、炖,虽然跟呼吸一样寻常,可是要走完这一段才能做成一顿饭。

母亲淘米,淘米水留着洗碗或浇花。她切菜的时候,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欢快。灶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油热了,蒜末下锅,“滋啦”一声,香气扑鼻。她手背上有几个淡烫斑,油星溅的。

母亲在灶前站了几十年,盐多盐少手上有数,油热没热眼睛知道,什么时候翻面,什么时候再等等,心里有数。我在旁边看着,看过几回,搭把手,就学会了。

外婆教我打蛋花,她打蛋的时候筷子斜着划,在碗里划出一个小旋涡,蛋液起了一层细密的泡。她把碗递给我,我就照着划,划得不像样。她也不纠正,只是把碗接回去添水,说:“水多一点,嫩。”

一顿一顿的饭,是从厨房里出来的。我们对家的记忆,往往是厨房里的那股油烟味。吃食从地里、从夜里走过来,进了厨房,到了掌厨人的手上。米面、蔬菜、肉食凑一块儿,就是一顿饭。

碗沿上沾着一粒饭,我把它拨进嘴里,又想起外婆那句话“碗底照见人影”。外婆过了苦日子,那时的稀饭里没有几粒米,米汤如镜,吃不饱。

育秧的人、挑担的人、薅草的人、割稻的人、碾米的人、拉粮的人、集上守摊的人,还有蹲在水龙头底下淘米的人,都是为了一顿饭忙碌。

我把汤喝完,窗外的雨停了,路灯的光落在湿漉漉的街面上。明天还得吃饭。明天的饭还是从地里、从夜里、从别人手上过来的,往后也是这样,我们就不当回事了。“日常”这两个字,把很多人的辛苦都盖住了。

“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衣食都来之不易,我们应当珍惜、节约,感恩劳动者的辛勤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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