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之南，菜场入口，围墙外侧，两块铁皮搭成一处简易小摊，专做市井人家喜欢的手工春卷皮。

马大妈左手右手，配合默契：右手攥紧一团湿润的面团，轻轻摇晃、稳稳按压、缓缓提起，待面皮边缘在鏊子上微微翘起，左手食指顺势一挑，一张薄韧圆润的春卷皮便顺利“出炉”。

家乡人管这个动作过程，叫作“搨”春卷皮。小城百姓，基本上人人吃过春卷，人人也会说搨春卷皮，可是，会亲手搨的不多，能写出这个方言词的更是寥寥无几——我查询了几本方言词典，也不敢轻易确认。

这个搨字，似乎专为耳朵听的，它比摊、烙更鲜活，比做、贴更贴切，如果换成“制作”二字，就没有一点烟火气了。

马大妈今年76岁，一搨便是40多年。自幼家境贫寒，她一天学堂没进过。等她做了妈妈，3个孩子陆续到了上学的年纪，她坐不住了：不能让孩子再吃没文化的苦。那时，她还在城郊种菜，一天辛劳不过挣上几角钱。看到菜场边有人搨春卷皮，她眼前一亮，觉得这活自己也能上手。

她一大早便去请教，可对方含糊其辞，推说没空。当时的马大姐，认准的事不做成，便睡不着。她托人买回两大袋面粉，准备浪费一袋，权当交“学费”。

在自家炒菜的圆底铁锅上反复练习，摸索了一个多月，她终于搨出薄如蝉翼、匀如圆月的一张春卷皮。自此，她开启了早六晚六的生活，日复一日，“搨搨不休”。

那些埋头苦“搨”的日子，她挣够了孩子的学费。3个孩子最终都读到高中，进厂、当兵，各自成家立业。女儿16岁便跟着她学会搨春卷皮，下岗后，在另一处菜场摆摊，传承母亲的技艺。如今，女儿在电磁炉上能同时兼顾三只锅底，6分钟搨出一斤春卷皮。除了搨春卷皮，她还炸麻团、蒸大饼。马大妈的儿媳也不甘落后，在新菜场租下店面，用双手为婆婆守住这门手艺。

平日里，马大妈依旧种种菜、忙忙田，上街提篮卖卖，只有等到荠菜上市，才出来搨春卷皮，一年只做三四个月。忽然想起，前人有句妙语：春到人间一卷之。

朋友笑着抛出话题：“大妈，七十开外了，你打算什么时候退休呀？”

马大妈扭过头，爽声一笑：“要钱用，往前冲！”

众人都被她逗笑，我忍不住追问：“不是有农保吗？还挣钱做什么？给孙辈贴补？”

马大妈连连摇头：“大钱要赚，小钱也要赚！自己有钱，自己方便，自己享受！我们家，现在哪顿少得了鱼和肉？”

正在聊着，又来一拨顾客，一边还价，一边扫码。马大妈头也不抬，撂下一句：“还价不卖，少秤不来！” ——“乙方”这么硬气，少见。

马大妈两手不停，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永动机。在她称重间隙，我又接过话茬：“孙子知道你天天在寒风里忙活，心里能舒服吗？”

马大妈笑着说：“他成天在外面修电器，也是忙生活，能有什么想法？”老人话里有话，我便故意逗她：“你对孙子现在的工作，满意吗？”

马大妈神色坦然：“我从不管这些。我只对儿女们反复念叨一句话：穷不失志，富不癫狂！”

在诗人看来，搨春卷皮，是手艺人与面粉、清水的温柔对话，与火候、时间的默默较量。马大妈，一位目不识丁的妇人，40多年守在街头巷尾，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而她那些脱口而出的“流录谈”（苏中方言，意指私下交流的闲言碎语、里巷故事），恰似刚起锅的春卷——滚烫，酥脆，“咔嚓”一声，全是接地气、冒热气的民间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