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岁甘肃家政女工李文丽出版第二本书《地里的洋芋开花了》,她说——
【新大众写作故事⑤】文学带我飞到从没想象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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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岁的甘肃家政女工李文丽,最近出版了第二本书《地里的洋芋开花了》。2017年,她从老家来到北京做家政,在公益机构和文学小组里重新拿起书本,写下几十万字,画了400多幅画。从围着锅台转的农村妇女,到走上敦煌论坛、大学讲台的写作者,她说:“文学带着我飞,飞到了我从来没有想象过的地方。”
李文丽最近很忙。
11月3日,2026敦煌论坛“新西部文艺视域下的敦煌书写”分论坛上,她和知名作家们坐在一起,谈敦煌、谈写作;11月4日,她又出现在西北师范大学的教室里,和师生代表分享自己的新书。
她的第二本书——散文集《地里的洋芋开花了》,刚刚由作家出版社出版。一个围着锅台转了半辈子的农村妇女,因为写作,走上了敦煌的论坛、大学的讲台。“文学带着我飞。”李文丽对工人日报记者说,“飞到了我从来没有想象过的地方。”
地里的洋芋开花了
11月4日19时,西北师范大学致诚楼的教室里座无虚席。这场由该校中外写作中心主办的新书分享会,主角是李文丽。分享会的海报上印着一句话:“我是地里长出的孩子,洋芋也能开出花,开出来也是美丽的。”
《地里的洋芋开花了》收录了李文丽近年来在手机屏幕上敲下的数十篇散文随笔,书中还配了她自己画的插图。她的上一本书《我在北京做家政》聚焦城市家政工的生存状态,这一次,她把目光投向了陇东故乡的沟壑梁峁与亲人日常:独自留守家园、把菜园子侍弄得热气腾腾的婆婆;辛劳一生、晚年得了阿尔茨海默病,却拿着女儿的书逢人便夸耀的母亲;老成厚道的大哥、忍辱负重的三哥……她也写村里那些命运坎坷的女性——逃离村庄的米花、童年伙伴巧巧,她不评判,只是以“她们中的一员”的身份,把那些说不出的苦楚一一打捞出来。
书名是她自己起的。李文丽向记者解释:“洋芋开花特别短暂,农村人在地里忙忙碌碌,好多人都不关注洋芋开花。我们家种洋芋的地不是平整的好地,都是边边角角的地,随便种一些,长在野草堆里,不被人发现。”她顿了顿又说,“可我小时候最早接触的就是洋芋开的花,觉得它特别漂亮,像绸缎一样。”
书的封面也是她画的:油画棒画的大西北,地里长着野草,角落里开着一些白色的花。洋芋的花,就像普通农村妇女的人生底色:毫不起眼、不为人知,朴素坚韧,自有倔强的生命力。
《人民文学》主编徐则臣评价这本书:“地里的洋芋开花了,她的人生也在慢慢开花。”《中国作家》杂志社主编李云雷评价,新大众文艺就是要“我手写我心,我手写我口”,让每一个人的声音都能够被听到。分享会上,有学生听完李文丽的故事后说,平时常常沉迷于刷手机、看视频,听了之后觉得也要有所改变。
“50多岁,我好像才长大”
李文丽1968年出生于甘肃省平凉市崇信县冉李村,初中学历。她喜欢唱歌跳舞,喜欢看书,但在2017年之前,她从未拿起笔来写过东西。
改变源于一篇文章。2017年,她在手机上读到范雨素的《我是范雨素》,开篇第一句是:“我的生命是一本不忍卒读的书,命运把我装订得极为拙劣。”这句话击中了她。那年春天,平凉市妇联到村里动员农村妇女到北京做家政,她报了名,一个人来到北京。
每个周末她有一天可以休息。她在手机上搜到了为家政女工服务的公益机构“鸿雁之家”,在那里,她第一次登上家政女工艺术节的舞台唱歌跳舞;2018年,她又找到了范雨素所在的皮村新工人文学小组。当时她在海淀做育儿嫂,从海淀到六环外的皮村,坐车来回要4个多小时,可她每周六晚上雷打不动去听课。北大教授、文学刊物主编等人利用休息时间免费给工友们讲写作。“50多岁了,才觉得自己好像懂事了一样。”李文丽说,“我来到北京,很幸运地上了一个免费的大学。”
白天在雇主家洗洗涮涮,晚上躺在床上,她就在手机上写。2023年,她注册了公众号“梦雨的梦”,不打草稿,直接在上面写。
她不光写,还画。2020年,在养老院照顾老人时,李文丽开始画画。一位画家志愿者看了她的画,送她彩铅和画纸,鼓励她画下去。在雇主家,家政女工的头发要紧紧扎起来,睡觉都穿着宽大的家居服;可在她的画里,她和姐妹们头发飞扬,穿着最鲜艳的裙子跳舞、干活。“我的姐妹们都和我一样,干着很苦闷的工作。”她说,“但在我的画里,我想让她们很轻松、很自由、很放飞。”
从2018年至今,她写下几十万字,画了400多幅画。2025年,她的《我在北京做家政》由读者出版社出版,文字质朴、干净,后被中国现代文学馆收藏。
“以前在老家,我没有自己的名字,别人叫我,都是谁谁媳妇、谁谁的妈。”李文丽说,“现在因为遇上了好的时代,大家知道了有一个人的名字叫李文丽。”
“文学带着我飞”
2024年,李文丽脚受了伤,加上孙子出生,她回到甘肃老家。离开时她哭了,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来北京了。
但没想到,因为写作,她一次次被请了回来。“不但来了北京,还去了上海、深圳、山东、四川、辽宁。文学带着我一次次走到更远的地方,见到了以前在书本里、网络上见到的那些人。”
今年11月,她第一次到敦煌。“飞机在敦煌上空快降落的时候,我的心激动得一直跳,好想打开窗子看一眼敦煌的上空。”她说,“我年轻的时候唱过一首歌《飞天》,那一刻,我觉得我就像飞天一样。”
在西北师大,有博士生、研究生对她说,她像自己的妈妈一样,这么大年纪了还这么努力,让他们感动。她却说:“人家是博士生、研究生,还说向我学习,让我惭愧又感动。”
从“苦命”到“幸福”,阅读是李文丽人生转变的重要原因。小时候,村里搬来一户城里人家,两个女孩手中的小人书勾了她的魂。她摘了自家园子里还没熟透的桃子、杏子,偷偷塞进她们的书包,只为借一本《马兰花》来看。
热闹之中,她时常感觉惶恐。“我的心胸越来越宽阔,但同时,我的内心又特别惶恐……我越走得远,见的人越多,越感觉到自己的不足。”她曾在一次演讲中这样说。“作家这两个字对我而言,像一顶不合头的帽子,戴着既沉重又别扭。”她也在文章中这样写道。
眼下,李文丽正在写一部新的散文集,写她的故乡——村口有几棵又高又粗、长了多年的大柳树,鸟儿在上面跳跃鸣叫。“我最期待的,还是写出更多更好的作品,让大家满意。”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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