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千钧起落之间

一名行业“大咖”应该是什么样的?当我看到王应库技能大师工作室的申报材料时,眼前一亮。这是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这是一位了不起的产业工人。作为起重工,从火电干到风电再干到核电,接连拿了7个全国冠军,把吊装队打造成了中国电建“工人先锋号”……在整个建筑行当里,起重工并不罕见,但能把起重干出名堂,将全行业荣誉集于一身的却凤毛麟角。
2007年,山东莱州,王应库所在的中电建核电公司首次承建风电工程,也是他第一次吊装风机。过去都是在项目厂区里吊设备,这次却是把履带吊开上了海岸线,第一次让他心里没了底,乱了头绪。他和工友们面对的是当时被业界称作“亚洲一号”的33号风机,要将65吨重的机舱吊装到122.5米的高空,谈何容易?吊装方案三易其稿,吊装机械人员逐项排查,在第一次与风机共舞的日子里,他在20天里暴瘦了8斤,才眼看着风机一节节“长大成人”。
技而优则赛,是产业工人队伍里的惯例。2010年,已是业界吊装“大拿”的王应库被推向了前台,组队参加在江苏徐州举办的首届全国吊装技能竞赛。当十几年的技艺修为在一场考试中被验证,王应库和他的工友们面临的是高考般的压力。两个月的魔鬼式训练,让他硬撑到比赛结束。当他端着冠军奖杯回到家,一口气睡了一天一夜。
2016年,已“功成名就”的王应库,在山西朔州遇到了他的小老乡,一个名叫杨茂发的小伙子,脑子灵光,干活麻利,是个干起重的料。短短3年,他便让杨茂发带上10多个人放手去干,独自承担电站锅炉系统的大件吊装。
刀在石上磨,人在事上练。敢把几百万、上千万的设备交给一个毛头小子,放手的底气,不在胆量,而在眼界。起重这门手艺,真正的传承,传的不是口诀,而是分寸;不是紧握不放,而是放心托举,在起落吊装间打磨心性,在实操磕碰中沉淀功底。
杨茂发说,刚“认师”时,师傅特意组了一个“饭局”。虽为技校出身,王应库却颇懂孔孟之道,第一次在徒弟面前化身“文化人”,娓娓道来“两道菜”的故事。
第一道菜是虎皮辣椒。辣椒辛辣刺激,燥热莽撞,非得用文火慢煸,皮皱下去,肉软下来,把那燥气逼出去,那股子生猛的青辣味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焦香味道。手要辣,眼要毒,但心得稳,守得住这一条,就能吃得了起重这碗饭。现在,杨茂发也带着自己的徒弟和团队,转战南北,漂泊四海,承揽吊装大件和起重机械安拆。
第二道菜是藕块排骨。鲜藕质地脆生,排骨自带肥腴,文火久煨,莲藕变得软糯通透,沁润排骨的醇厚;排骨褪去生腥,融入藕的清甜,愈发醇香紧实。藕承骨香,骨衬藕鲜,匠人与平台双向奔赴、彼此成就,才能沉淀出踏实深耕、争先创优的冠军文化。同样夺得过全国吊装冠军的杨茂发懂得,万般起落间,皆有来路和归处,再精湛的技艺、再平稳的举重若轻,都离不开坚实的臂架和稳固的基座。
干起重,要找准受力点,而人生需要看得见更远的天。49岁的王应库说,自己每天都在学习,正在为公司承建的首台核电站核岛主体工程吊装方案发起冲刺。33岁的杨茂发告诉我,未来的日子里注定漂泊,更广阔的世界等待着自己和工友去点亮……
20多年间,王应库带出了50多个徒弟,谁最省心,谁最操心,谁能独当一面,他如数家珍。他并不在意徒弟们谁当上了项目工程部主任,谁又成了项目机械公司经理或是安全总监,他最在意的是,这么多年来,他和他的徒弟们,那股好学认真的精气神一直没有丢。
他们是师徒,亦是“战友”,在数十米高空,在千钧起落之间,技艺相授,初心相接,完成操作手柄与指挥手势的传递,恰如当代产业工人的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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