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稿253】王计兵,光环之外

王计兵在送外卖途中。受访者供图

3月21日,王计兵在北京举行《成珍》新书发布会。本报记者 陈俊宇 摄

王计兵已出版的图书。受访者供图

王计兵与妻子郭依云在一起。受访者供图

更多精彩内容请扫描二维码
7月15日,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揭晓。凭借诗集《低处飞行》,王计兵成为首位获得这一国家级文学奖项的外卖骑手。
这一天,王计兵最想做的是去送外卖,但太忙,没时间。前一天中午,在两场采访的间歇,他抽空送了两单。到了晚上,记者与他通话,他说:“送送外卖,心里踏实。”
2025年1月,王计兵受邀到北京参加春晚彩排。其间有一天,他和爱人郭依云去了中华世纪坛。那里有不少名人塑像,有老子、孟子,也有鲁迅、茅盾。
郭依云在鲁迅和茅盾的雕塑前,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王计兵问她说了什么,最近几年才知道有鲁迅文学奖、茅盾文学奖的郭依云笑而不答,后来又说:“许的愿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她时常满怀期待,渴望我也能获得这样的文学大奖。”王计兵明白爱人的心思。
一年半之后,郭依云的愿望实现了,光环再次照耀到王计兵的身上。
4年前,《赶时间的人》和王计兵一起爆火。在那之前的30多年间,从青葱少年到年过半百,王计兵绝大多数时候都在为生计奔波,尝尽人情冷暖。30多年,文学始终是他的热爱和梦想,同时又是他不敢幻想的改变命运走向的机会。
文 学
“参加过关于他的研讨会,我们觉得他会得鲁奖。”鲁奖公布当日,记者联系到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作家项静。“素人写作”刚有些苗头时,她就开始关注并撰写文章,直至现在。
那场研讨会全称叫“‘下午三点,与光同行’新大众文艺创作交流分享会暨王计兵诗歌创作研讨会”,今年3月28日在王计兵的第二故乡江苏昆山举行。
研讨会上,项静对作家毕飞宇的一个观点深以为然。毕飞宇认为,王计兵代表的新大众文艺写作者们的方向是可贵的,这个方向是:我从生活当中来,表达我的快乐、辛酸、不幸,我在现实面前可以流下眼泪,但永远看到希望。
“在王计兵的诗歌里可以看到普通人的坚韧,对生活、对世界没有抱怨,蕴含着极大的热情。这是不少知识分子写作时缺少的品质。”项静进一步说。
当下,新大众文艺崛起,让大家看到了普通人作为创作主体的尊严与活力。这是一种政策加持,更是不可多得的时代红利。摘得鲁奖的王计兵,难免会因此被评判。
“他有一种很强的时代概括能力。特别是那首《赶时间的人》,写的是送外卖的生活,表达的却是在高速发展的时代所有人的一种精神处境。”项静认为,王计兵平视自己的出身和从事的工作,并从这样的视角出发书写大千世界、父母亲情以及城市里人与人的关系,这是难能可贵的,也让他的作品经得起审视。
项静师从著名学者蔡翔教授,他曾把文学作品分为两种,建设者文学和异见者文学。
“王计兵的写作无疑属于前者,他的‘建设’不是出于某种理念,而是来自个人朴素的情感与真诚。”项静提出一种专业观点,“从文学全局的角度,应该有‘素人写作’的份额。‘素人’的出现,对当前的文学状态是一种启示、修正和参考。”
“长期以来,文学的金字塔很稳定,被光芒照耀、被关注的可能是塔尖上的极少数,而新大众文艺有一种力量,给了沉默的大多数更广阔的平台,让他们站出来为自己发声。”王计兵的这番言论,也是一种“发声”。
只要你愿意发声,就有机会被听见。“可能会形成新的文学金字塔,不是山峰式的,而是山脊式的。”王计兵表达了一种理想状态,一群“素人作家”走在长长的山脊之上,有前有后。
如果这样的山脊正在成形,王计兵显然是走在前列的人。“这条路有一种说不清的吸引力。会让我一直想往前走。只要在走,肯定就是在前进的。”王计兵对自己的文学野心并不遮掩,他的目标是从“自我式写作”向“代言式写作”的转变,以及写出更多精品。
标 签
“如果我低着头,肯定不是因为果实,而是因为背负恩情。”这是在《低处飞行》后记中,王计兵写下的第一句话,也是自2022年起得到广泛关注后他常说的一句话。
“外卖诗人”王计兵、“矿工诗人”陈年喜、“送快递的作家”陈慧……当“素人写作”越来越受到关注,绝大多数相关叙事中,素人们从来不仅仅是作者,还有诸如保洁员、保安、农民、育儿嫂等等“前缀身份”。
怎么看待“外卖诗人”的标签?会想把这个标签撕下来吗?这样的问题,王计兵躲不掉,被问过一次又一次。他不恼也不急,诚恳作答,有时这样说,有时那样表达,意思其实大差不差。
有段时间,他会说,“外卖诗人”的标签对自己恩重如山。就像一只蝉,“外卖诗人”是自己刚出土时背负的壳,他不能轻易把它剥下来,只能让自己努力成长,感受一切。
有段时间,他的回答是,不会刻意去撕掉标签。如果大家不需要“外卖员王计兵”了,这个标签自然就会脱落,“我只需要做好自己,过好自己的生活,我可以告诉大家,王计兵始终是一个坚持写作的人”。
获得鲁奖后,他的态度是“既然给了我这个‘江湖绰号’,我肯定要让它名副其实”。
其实,王计兵早就意识到这样的事实——他是一个从普通劳动者中走出来的新大众文艺代表,他的社会意义大于文学价值。
社会意义意味着符号化,背负的壳也可能是枷锁。
写出的作品,要是还不错,人们会惊讶,外卖员也可以写出这样漂亮的句子;要是弱一点,人们又会说,他是外卖员嘛,可以理解……当“外卖诗人”成为一种符号时,外界的先入为主,王计兵有过心理预设。
项静也认为,符号化、被贴标签,对“素人写作者”来说是必经的过程。其实,任何文学现象或者写作群体刚出现时,都需要标签来让他们突出重围。但到了一定阶段,作家就会想撕掉标签。特别是当作品具备一定的文学水准时,不谈论作品本身却一味强调标签,的确是一种伤害。
不可否认,王计兵曾受惠于“外卖诗人”的标贴。“但从文学层面来说,我不愿意被符号化。”王计兵坦言,“如果能够做到去符号化,自然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
摆脱符号化,是王计兵们必然要面对的课题。
“读者谈到王计兵时,首先想到的是他的作品,那就是写作最有底气的时候。”王计兵希望达到这样的状态,但也明白“急不得”,尽力就好。
认 可
一个从普通劳动群体中成长起来的作家,对获奖的态度是什么样的?
“获得认可,就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情。”王计兵说得很笃定,“我从不回避对荣誉的喜欢,我特别想追求一些能追求的荣誉。”
2023年12月20日,第八届紫金山文学奖颁奖现场,凭借诗集《赶时间的人——一个外卖员的诗》(以下简称《赶时间的人》),王计兵登上了领奖台。
紫金山文学奖是江苏省最具权威性的文学大奖。在当时,这是王计兵获得的最高的一个奖项。那年4月,他的第二本诗集《我笨拙地爱着这个世界》出版,封面勒口的简介处还只有:曾获第七届徐志摩微诗大赛三等奖,第二届国际微诗大赛“金写手奖”。
“以游吟诗人的笔法,写出为生存奔波的生活际遇与劳动者的尊严。”这是紫金山文学奖评委给予王计兵的诗歌的评价。
站在舞台上,王计兵激动地说出了自己的获奖感言:“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生命是什么?生命的意义,我认为应当是在有限的生命线中不断地拓宽宽度……作为一个低处的飞行者,我一面带着愧疚,一面带着感恩,来回馈我的这一生。”
那时,他的第三本诗集《低处飞行》即将出版。
转眼,新一年春天。2024年3月23日晚,北京,第九届单向街文学奖颁奖现场。《赶时间的人》《我在北京送快递》等入选2023年度获奖作品。
“诗人没来,他在送外卖。”出品方真故图书的编辑代为领奖、发表感言。一开口,现场一片笑声。
记者发信息表达祝贺,王计兵回道:“今天上午在上海参加活动。回昆山送了几单外卖,突然下雨了,因为没带雨衣就回家了。”
接着,他又补了一句,“非常开心”,加上一个笑脸。
奖项之外,文学评论也是一种评判维度。
一个吊诡的现象是,关于“素人写作”的作品,目前很少见到相关文学评论。人们多是围绕创作者的身份和创作意义打转,而不去讨论作品质量的好坏。
“这是一件复杂的事情。”身为文学教授的项静也觉得对此难以深入展开讨论。“这种新鲜事物还处于一种模糊状态,文学批评者也在寻找恰当的方式来解读‘素人’的作品。”项静认为,现在最需要的是这些新大众文艺创作者通过一部又一部作品去淡化符号、撕掉标签。
其实,“素人”们因一部作品被外界关注之后,接下来要走什么路,每一位都有自己的选择。
“能不能获得更多读者的认可,或者获得所谓专业人士的认可,还是要靠自己。”项静观察到,王计兵有着很强的文学自觉意识,“他不会到此为止”。
幸 亏
2023年2月,王计兵的首部诗集《赶时间的人》出版。
那年春天采访他,是4月的一个夜晚。书中的一个主要章节名为“我的母亲名叫包成珍”,收录的70多首诗,都是关于王计兵的父母以及他出生成长的村庄。
顺着这个章节,聊起他相继过世的父母,王计兵哽咽了。他反复书写着父亲母亲,希望有一天出版一本名叫《父亲母亲》的诗集。
这样一本诗集还没来,但今年他先出版了自己的首部非虚构文集《成珍》——以母亲的名字命名。
有一首诗《幸亏》,写的是他的母亲。后来在《成珍》一书中,诗歌被扩展成了一篇文章,名为《母亲的“幸亏”》:1941年,出生3个月,成珍的母亲病逝;7岁,父亲去世;32岁,丈夫遭遇车祸,留住了半条命;54岁,成珍中风,还能自理;75岁患癌,又多活了几年。2020年,农历十月初九,离开人世。
明明是多舛的一生,母亲却一直对生活充满了感恩。和王计兵聊起往事,母亲就会一个“幸亏”连着一个“幸亏”,仿佛自己是天下最幸运的人。
“幸亏”的背后,或许是认命。
“命”是母亲一生中说得多的另一个字眼。采访时,王计兵也喜欢反复说自己的“幸运”,说“不跟命运讲道理”。
比如,他说,我对创作没有紧迫感,不会担心谁超越我。我不年轻了,能走到今天已经非常幸运了。
比如,他又会说,我和家人说过,哪怕所有的关注戛然而止,我这一生也知足了,毕竟没有几个人有我这么幸运。
为何不跟命运讲道理呢?
这是生活教给王计兵的道理,“命运是命运的事情,努力与否是我的事情”。
“有25年时间,我没有投稿,偷偷摸摸地写作,不也乐在其中嘛!”如果《赶时间的人》没有在网络上爆火,他说自己也是完全可以接受的。
20世纪90年代初,王计兵发表过几篇微小说,后来因为他对文学太痴狂,父亲一把火烧了他20万字的长篇小说,并禁止他写作。
关于自己的前半生,王计兵讲了很多次,也在《成珍》一书中原原本本地写下:1988年春节刚过,19岁的他跟着建筑队到沈阳打工,成了一名年轻的农民工;回到家乡后,在村后面的沂河捞沙,那是个苦不堪言的活计;1993年,结婚成家的他,和爱人远走新疆讨生活,在戈壁挖甘草、打土坯;隔年,大女儿出生,又回到家乡,跟着翻斗车队去到山东临沂;之后的7年间,两位车友因翻车失去生命,车队解散,各回各家;2002年春节过后,夫妻俩到昆山寻找生活的出路,捡破烂、开店摆摊、送外卖……
“颠沛流离的日子里,你想过要做什么改变命运吗?”记者问他。
答案是,没有。“你只能靠不断地去拼、去努力,一点点地积攒,别的没有更好的办法。”辗转各地打工的岁月,王计兵选择了对生活妥协,哪里有活路就往哪里跑。
毕竟,在那些漫长的岁月里,他不能把改变命运的机会寄望于文学。
幸亏,王计兵始终没有放下写作。
在送餐途中遭遇刁难,他会想起过往艰辛、种种不易,想到辛苦打拼、依旧无成,愧对家人父母。心情落入谷底时,文学成为宣泄的出口,情绪奔涌,字字如血——
“的确是这样的,我时常万念俱灰。/也时常死灰复燃/生活给了我多少积雪/我就能遇到多少个春天”
幸亏,还是文学拯救了他。
“文学在我心里早就超出了文学本身,她是我心里的一口人,是我最亲密的人。”王计兵一遍又一遍向文学告白。
2023年2月10日上午,正在送餐路上的王计兵接到了快递电话。这一天,54岁的他见到了自己第一本诗集的“真容”——天蓝色的封面,两根有锈迹的指针镶嵌其中,非常醒目。
人生魔盒,就此打开了。
菜 园
在对王计兵的采访中,2023年是一个反复出现的时间点。那一年,他的母亲包成珍过世三周年,父亲王丙现过世五周年。按照当地风俗,当年需要把两位老人的坟头合并,算真正安葬在同一个墓穴之中。此后,父母将和人间彻底告别、彻底切割。
11月23日,母亲的忌日。王计兵和两个兄弟相约从不同城市返回故乡——回到父母的坟前。
从昆山回邳州,王计兵坐了一趟夜班车,早上7点抵达。从高铁站到父母坟地,18公里的路程。叫辆出租车,是很方便的事情。
祭奠安排在下午,早回去也只是多添几分伤感,他决定走回村庄。
背着行李,一步一步往家走。走到大约12公里处,就到了舅舅所在的那个村子。小时候,王计兵每次跟着母亲走亲戚,母亲都会在村口那座小桥上歇一会儿,特意留出时间,让他先跑过去喊舅舅。
那是母亲给他的一种很细小的快乐和仪式感。忘不了,记在心头。
那天,王计兵没敢往村子里走。舅舅快90岁了,实在不忍心让他为妹妹再哭一场。王计兵在路边坐了很久,眼泪不知不觉早已奔涌而出,“母亲生前曾一次次带我来到这里,如今却只剩我一个人在此落泪”。
他想起有一种说法:人有3次死亡,一次是停止呼吸,一次是被亲友埋葬,还有一次是当世上再也没有人记得你时,你就真正消逝了。
王计兵决定,用文字把母亲留下来,不让她落入第3次“死亡”,“我想告诉大家我母亲名叫包成珍”。
后半段路上,王计兵边走边给自己发语音,记下了《成珍》开头的文字。
那是一段再熟悉不过的路,外出打工要走,上了蛇年春晚再次回到故乡也要走。那条路,通往邳州市官湖镇大王庄村,村后的沂河边有一片沙地,长满了杂乱的槐树。王计兵家的老院子,是个篱笆院,院中曾经有一棵杏树,后来因急需用钱卖掉了……
这是一条告别的路。村庄早已拆迁,再次合并,物是人非。老房子在一场大雨中轰然倒塌。
故乡,化成一个概念,只剩下父母的坟墓,在属于自家的银杏园里。每年清明,就成了王计兵心中最重要的节日,回到那片银杏林,在坟前跪拜祭奠。
4月3日,今年清明节前一天,忙于各种活动的王计兵从北京赶回父母坟前。和往年一样,祭奠后,他独自留下,盘腿坐着,肆意哭泣。
以前,他会把获得的荣誉、发表的作品的复印件带到坟前烧掉,觉得这样才算真正“交给父母”。
《成珍》没有烧,“我已经把她写进书里、留在文字里了”。这是他的父母在世间努力活过的明证。他们有一个孩子,爱好文学,出版了不少书,名叫王计兵。
2022年左右,王计兵写过一首诗《独坐草间》——
“从你们过世后,父亲母亲/我用足够的耐心/原谅着人间迟缓的事情/包括最后的一无所获”。
彼时,王计兵还只是一位送外卖的文学爱好者,生活如流水,缓慢向前。对于来年的改变,他毫无预期,也不曾奢望。
时针拨回2018年10月27日,他的父亲去世。此前两个月,父亲查出了肺癌晚期,并且已经扩散。没有什么办法了,唯一能做的就是隐瞒病情。
进入秋季的某天,两人聊起门前的空地,父亲说开春要把那片地重新翻一翻,可以先撒一茬油菜,再种辣椒。
当了一辈子农民的父亲放不下自己的菜园。王计兵最难割舍的文学,是他的“菜园”,持续耕种、付出辛劳,就不会一无所获。
多年后,再聊起这段往事和其间的“隐喻”,王计兵伤感且感慨。
那些他不曾想会去往的国度,那些他不曾想会拥有的荣誉,那些他不曾想会见到的人……现在,在这片“菜园”里,都实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