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蚊夜奔
沙剑青
《工人日报》(2026年06月21日 03版)
家住六楼,属于蚊子努努力也能抵达的高度。这个老小区,大约有40年的历史。灰尘敷在蜘蛛网的墙壁上、罅隙中,遮天蔽日。唯独,对蚊子网开一面。
它很喜欢在夏季夜间,一头扎进这难以穿透的黑夜,钻到房间里。刚满一岁的娃,经常用稚嫩的小手挠挠眼睛,沉沉睡去。偶尔却忽地惊醒,大哭大闹,好像被什么东西魇住。哭了一阵,渐渐停止,复拜周公。
这时,嗡嗡声,从拐角处传来,我只好拿着手机电筒,到处搜寻。大概在难以察觉的帐沿,或味道有点馊的挤奶器周围。它身体极小,肆意飞舞,仿佛在它和我之间,我才是那个小可怜,它掌握了一切,而我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任由它指挥,变成一个狂躁的人形怪物。
“你到底藏在哪里?”我气急败坏,而它依旧嗡嗡两声,又在捉迷藏。嘿,小家伙,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啪,啪啪。手拍肿了,蚊子还是不见踪迹。费劲不讨好,我瘫坐在床边,蚊子声又起,娃再度哭醒。我开始反思,这蚊子,恐怕比想象的狡猾。无奈之下买了电子杀蚊器,开始有针对性地绞杀,听到它被电倒的滋滋声,才算出了口恶气。
然而,蚊子还是从某个时刻开始提醒,夜是可贵的。它足够安静,使人清晰地意识到:你,并未消失。也许白天你只是习惯性地当着妈妈,哄娃吃饭睡觉,但晚上不一样,你骗不了自己。这个你,从心底冒出很多问题拍打着灵魂:你难道真的,只想当个家庭主妇?
后来我重新上班,把家里的纱窗都换了,蚊子再也没来过。我却有点怀念它,就像怀念那个抱着宝宝,哼着摇篮曲,徜徉在朦胧夜色里的自己。那是另外一个版本的“我”在特定的时空中,留下的关于“我是谁”的拷问。虽然艰难,但总算是得到了心里的“正确”答案。
我是人,一个女人,一个曾经的全职妈妈,但唯独不是一只,嗡嗡作响,没有方向的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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