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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日报 2026年05月24日 星期一

人心一叶障

赵晏彪
《工人日报》(2026年05月24日 03版)

这世上的很多事,都是各有各的标准,难以趋同。然而,凡事皆有例外。我偶然发现,无论是在中国还是海外,世人对乌鸦的印象,大多有着惊人相似的偏见。

一提起乌鸦,多数人第一时间联想到的,便是霉运缠身、灾祸将至。世人固执地笃信:乌鸦的啼鸣,是游走在生死边界的信使,天生与未知、死亡绑定在一起。仅凭音色与外形,便草率为乌鸦定下千古“罪名”。这份先入为主的刻板印象,跨越国界,贯通古今。

然而,若拨开世俗成见的层层外衣,纵览中外文明脉络,便会惊奇地发现:同一种生灵,在不同地域、不同文化语境里,竟被赋予了截然相反、天差地别的精神寓意。这并非要推翻前述“偏见的一致性”,世俗层面的刻板印象确实趋同;但文明深处,真相远比偏见更丰富、更耐人寻味。

在西方文明体系中,乌鸦长久被视作黑暗、衰败与厄运的象征,常出没于悲剧场景与暗黑叙事,是不祥的代名词。而回溯华夏文明,以少数民族为主的族群,大多认为乌鸦自远古起便自带祥瑞光环。早在商代,民间便盛行“乌鸦报喜”的古老说法,视其为吉兆降临的灵禽。上古典籍之中,乌鸦更是与浩瀚星象紧密相连——《山海经》明文记载,乌鸦乃是背负太阳巡游天际的太阳神鸟,执掌日月轮转,象征天地循环、万物有序,是承载天道秩序的神圣生灵。

在满族文化里,乌鸦更是被奉为尊贵神鸟。犹记儿时,祖父总在院前竖起高高的索伦杆,杆头常设食器,日日投放谷物肉食,专门喂养乌鸦。人心存善意,鸦便心怀感念、岁岁归来。

不止于此,国人对乌鸦的尊崇,更深深根植于孝道文化之中。这份尊崇,既不同于西方视其为厄运的暗黑象征,也超越了“祥瑞灵禽”的神话光环,而是直抵人伦情感的深处。

唐代白居易曾有感而发,写下千古佳句:“慈乌失其母,哑哑吐哀音。昼夜不飞去,经年守故林。”一首诗,写尽乌鸦至纯至孝的天性。华夏大地千古流传“乌鸦反哺”的美德:幼鸦羽翼长成,不忘生养哺育之恩,折返巢穴衔食饲亲,成为中华孝道最生动、最鲜活的自然图腾。

然而,纵有祥瑞之誉、孝道之颂,世人的偏见,终究掩盖了乌鸦的本心。人们厌弃它通体漆黑的羽色,不喜它粗哑苍凉的啼声,便主观将其归为卑下不祥。但乌鸦的黑,从来不是阴暗与丑陋,不过是自然造化使然。它黑得坦荡,黑得澄澈,从不刻意讨好世间审美,只以本来面目立于天地。

从西方眼中的灾厄之鸟,到华夏文明的祥瑞孝禽,同一只乌鸦,在人类文明的镜像里被撕裂成两副面孔,一面是恐惧与厌恶,一面是尊崇与温情。可真相从来简单:它的黑,不过是羽毛不反射可见光;它的啼,不过是喉间本能的震颤。它从未刻意招惹谁,也不曾诅咒谁。世人以音色判吉凶,以羽色定善恶,殊不知,真正幽暗的不是乌鸦的羽毛,而是那颗急于下结论的心。

我们的偏见,披着文明的外衣,代代相传,却鲜有人追问一句:凭什么?也许,该被重新审视的从来不是乌鸦,也不是文学,而是我们每个人心中那根轻易定性的标尺。

一念偏见,千古污名;一念清明,万物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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