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之行藏
世人皆言春天美好,这话自然是不错的。因为春风一吹,万物苏醒,那些蜷缩着的、怯生生的绿意,再也按捺不住,立马泼剌剌地满世界晕染开去。作为生命萌动的典型征兆,任谁看了,心头都会随之一颤,生出许多跃跃欲试的新想法出来。然而,人活到一定年龄,像棵老树,经历过岁岁年年的荣枯盛衰之后,觉得喧腾的生机固然可喜,却不如冬日那份深沉静默的赠予来得更加熨帖与受用。仔细琢磨,这赠予不在表层而在内里,不是奔涌的泉而是深邃的潭,个中别有一番滋味。它随着自然环境的变幻,一丝丝、一缕缕地渗进你的衣食住行,浸润你老来的心境。
一年中春夏秋三季,着装更多显示着某种社交的体面,唯有冬衣的厚重绝不可有可无,它不仅是身体保暖的必需,更是一场与天地寒威的私密对话,是一份抵御严寒侵蚀的自觉与清醒。一大早,未等晨光彻底驱散窗棂上的冰花,醒来并不忙着起身,侧耳倾听窗外干冷的寂静,或是打着尖利呼哨的寒风,枯枝嘎吱嘎吱的呻吟声,把被褥里的温暖反衬得更有实感。等折身坐起,将昨夜仔细叠好、搁在火炉或暖气旁余温尚存的衬衣毛衣之类,一层层地把人暖暖地笼住。系腰带时,虽觉出腰身已不复当年的紧致,但一圈圈缠裹的过程,却像在与一个熟悉的、略有松弛的老友温和地拥抱。推开门,一股清冽的、带着霜气的寒风迎面扑来,脸上一激灵,可身上那股由内而外、层层守护的暖意,照样稳稳地托住你。看着阶前衰草上覆着的、在熹微晨光下闪闪发亮的寒霜,心里没有畏惧,倒有一种我自温暖的从容。这冬季的穿衣,便不只是御寒,竟成了每日一次,对自然严酷的、体面而笃定的回应。
饮食的意趣,更与节令的变迁息息相通。从夏至秋,丰富的时令蔬菜和各类食品让人享尽了大地的慷慨馈赠,冬季突然敛去了所有输送渠道,天地仿佛进入了沉酣的休眠期。这时节,屋角的陶瓮、地窖里那些沉默的块茎与干货,自然成了主角。虽有大棚菜蔬上市,但味道总是差了那么一截,不如抓一把秋日晒干的菌子,加几片腊肉,与霜打过后格外清甜的大白菜一同投入砂锅来得更为可口。炉火是早就生好了的,不是烈焰,是守着一点红心、耐心的文火。你就坐在炉边,看窗外天色由苍灰转为一种沉闷的、欲雪的铅白。北风紧了,刮得窗纸噗噗作响,像遥远的叹息。而屋里煮着的那锅汤,开始只是羞涩地冒几个小泡,渐渐地,便咕嘟咕嘟地唱起歌来。水汽顶得锅盖轻轻起伏,一股浑厚复杂的香气,霸道地弥漫开来,将潮冷的空气逼到角落。这香气,是阳光、雨露、秋风与时间共同发酵的味道。盛出一碗,汤色是诱人的乳白,捧在手里,先暖手,再暖肠。一口下去,那丰腴的暖意直透四肢百骸,仿佛将窗外整个肃杀的、收缩的冬天,决绝地挡在了身外。这一锅炖煮,便成了对匮乏季节最隆重的补偿,成了自己内在需求最踏实的构筑。这碗热汤或用温度和厚味提醒你,有时治愈自我的不一定是山珍海味,而是甘愿化为热量的平凡之物。
住在冬日,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意义。其他三季,房子像是驿站、通道,心思总被外头的花红柳绿、云影天光牵引着;唯有到了冬天,房屋才会成为用寂静编织的安放身心的茧壳。当原野褪尽华服、裸露出黝黑而沉默的肌肤,当河流凝住欢歌、覆上坚硬的冰甲,当树木伸出嶙峋的仿佛在祈祷的枝干时,住房才成了真正的“家”,成了漂浮在寒潮汪洋之上的方舟。门窗紧闭,帘幕低垂,却并非幽闭。炉膛里,木柴噼啪作响,爆出星星点点的火光,那是屋内的小太阳,它的光与热,温柔地涂抹在每一件熟悉的旧物上:架上的书脊,桌角的瓷瓶,墙上略显歪斜的画幅……一切都镀上了一层安详的、琥珀色的光泽。若拿起一本旧诗集,翻到某一页,那句年轻时读过并无感触的“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此刻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无边无际的共鸣。这室内的暖与静,与窗外的寒与寂,形成了一种完美张力。人在这张力之中,仿佛坐在宇宙安稳的核心。若你在窗上呵出另一个自己,便会晓得原来“庇护”的哲学,无非就是在荒芜的季节,先成为自己的春天。若你抬眼望见玻璃窗上,因温差而凝结的茸毛般的冰晶,在火光中幻化出七彩,你会觉得,这狭小空间里的丰盈,竟足以抵御整个世界的空旷。
老人的行止,也因冬天的氛围而有了新的韵律。远方的风景属于腿脚便捷、热血未凉的年纪,冬日的行藏,多是向内的巡礼。拣一个晌午,风似乎倦了,阳光难得地露出些许慷慨,虽不灼热,如稀释的金箔,便可慢慢踱出房门。在屋檐下或小区花园中观察四周,你会看到,树干是黑褐色的,树皮皲裂如老人的手背,枝丫分割着淡蓝色的、高而远的天空,阳光把各类影子缩得很短,就踩在脚下。你站着,或缓缓走动,能听见脚踩在冻土上发出的那种特有的、清脆的细微声响。若是碰到雪天,你的每一步行走,都是写给雪地的信笺,它仿佛在告诉你:任何生命的路程,都会留下清晰的痕迹。此时的空气格外清冽,吸进肺里,有种心灵洗濯的净感。而休眠的土地上,万物都在蓄势、在等待。这种集体的沉默与等待,与你内心那份不再急于奔赴什么、只是安然存在的状态竟如此契合。你仿佛也成了这冬景的一部分,一株移动的、沉思的植物。时间在这里不是滴答疾走的刻度,而是阳光下的微尘,缓缓悬浮,近乎静止。这片刻的行走,犹如无言的冥想,堪称与自然共赴的一场深沉静默的仪式。
如果说春是萌发、是给予,夏是盛放、是消耗,秋是收敛、是结算,那么冬,就是封藏、是沉淀。人老了,生命的原野仿佛也经历了一轮四季。那些热烈勃发的、枝繁叶茂的往事,都已在记忆的秋风里沉淀为果实,或飘零为落叶。如今所余的便是这冬日般的心境:一片空明而丰饶的“藏”。
自然的冬,将生机埋于冻土之下,将喧哗归于北风之中,将绚烂敛入纯粹的灰白底色;生命的冬,亦将澎湃的情感收束为眼底的温润,将奔波的欲望抚平成掌心的纹路,将对外部世界的索求,转化为对内部宇宙的品味与深耕。这冬,便成为“藏”的最佳哲学呈现:是衣物对抗严寒时生出的妥帖尊严,是炉火慢炖中熬出的生活至味,是斗室之内烛照身心的安宁光芒,也是踽踽独行中与天地精神往来的静默领悟。
我们可以肯定地说,这冬的严酷休止绝非生命的中断,而是宇宙在最低调的蛰伏里,进行着最高贵的酝酿——所有潜在的深向内心的行藏,都是为了最终确认生命本质的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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