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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日报 2016年08月08日 星期一

夏天:蝉与苦笋

包光潜
《工人日报》(2016年08月08日 06版)

南竹园的蝉

连绵起伏的小丘上,有大片的竹林——属清风修竹、竹海无边的那种。这片竹林在村南头,故称南竹园,它是家乡人的食味园,除了春笋、冬笋之外,还有美味的竹虫,还有每年夏天的破土蝉。

南竹园,不仅有竹海松涛,还有夏日的蝉鸣,它似一张巨大的声网,铺天盖地。行走竹林间,清爽雅致,习习生凉。风化岩砂夹杂的泥土,十分松散,走在上面,十分舒适,发出的沙沙声完全淹没在蝉鸣之中。这种松软而透气的沙土,非常适合竹子的生长,也便于蝉蛹的潜入或浮出。

少年的我,常到南竹园溜达。尤其是夏天的晚上,我和小伙伴们一起,提上马灯,或执手电筒,蹲下身子,鬼鬼祟祟地穿行在竹林间,或疾或缓,睁大眼睛张望竹子下端缓缓蠕动的破土蝉。这些刚从泥沙土里拱出的身体,在没有蜕壳羽化之前,近乎半透明。我们称之为破土蝉,实则蝉蛹。不同于蚕蛹的是,蝉蛹破土之前,已在地下生活了好多年,少则二三年,多则七八年。这些生存在地下的蝉蛹,随着季节的变化和取食的需要,总是不断地调整潜伏的深度。到了每年的端午时节,那些已攫取足够能量的蝉蛹,会选择夜晚,破土而出,就近爬上竹竿或其他树干上,最终用两个坚硬而锋利的前爪勾住树枝,蜕皮羽化。这个过程,如果用高微摄像机拍摄下来,将是十分美妙的。少年的我,也许孤寂,曾于月明之夜,就着飘忽的火把,仔细观察过——一只乳黄色的破土蝉,沿着竹竿一步三磕地向上攀缘,在节枝处,它停了下来,六肢紧紧地抱住竹枝,然后将两只前肢徐徐弓曲,成倒钩状。突然间,它的身体发出轻微的破裂声,整个躯体微微翘起,不停地颤动,但始终保持重心的平衡。当透明的蝉头从壳中露出两个红色的眼睛时,我突然有一种冲动,想帮助它早点破壳,结束这漫长而优雅的痛楚。可小朋友们在不停地叫唤,我依依不舍地告别现场。

这个夜晚,算我的收获最小,数一数,不超过10个破土蝉。两个小朋友十分犹豫地从自己的布袋里掏出几个给我,而我毫不迟疑地接了过来。

回到家里,祖母将那些还在蠕动的破土蝉,倒进脸盆里,加一些粗盐和井水,上面盖上竹筛子,压上一重物,浸泡一夜。第二天,掀开竹筛子,满盆泥水,不时散发着土腥气。最有意思的是,破土蝉的六肢,个个紧缩收拢,像是人工捆绑似的。经过清洗、晾晒,这些破土蝉的色泽逐渐加深,放进半沸的油中煎炸,颜色金黄至褐色。油炸后的金蝉,吃法各有各的不同。那个物资贫乏时代,没那么讲究的,孩子们直接食用,嚼得津津有味,整个村街都弥漫着金蝉的清香。

今天的人们,食用破土蝉非常讲究,不仅要控制好油炸的火候,还要佐一些自己喜欢的配料,或者利用金蝉再做一些其他的佳肴,譬如五香金蝉,就要添加八角、茴香、花椒、陈皮、生姜、尖椒、食盐等,放在土钵中炖食。

据说浙江永康人,爱吃蝉,尤其是夏天的炒蝉,日食数吨,不在话下。据图片观察,他们食用的大多是成体虎头蝉,个头比较大,不似家乡南竹园的蝉,以青蝉为多,俗称竹叶蝉。我在想,这么大的食量,食材来自何处?我,忽然忧伤。

苦笋

50年来,我吃过三次苦笋,一次误食,一次着意而为,一次在寺庙。

误食是因为我不识苦竹,拔错了笋,混在其他夏笋中,剥除笋衣后,大抵没啥区别。粗心的母亲,烹炒时,也没发现,结果端上桌,一家人叫苦不迭。终而弃之,费了油盐,令祖母痛惜不已。

之后,我便开始有意识地识别家乡的各种竹子,如毛竹、笪竹、苦竹、水竹、木竹、箬竹、笴竹、金竹、斑竹等,不仅学会区分竹叶,还懂得细察它们竹竿、竹节、竹枝的差异,以免再犯错误。

有一年尚未入夏,天气就炎热起来,乡村没有电风扇之类的纳凉设施,有的只是芭蕉扇,不足人手一柄。我浑身生了痱子,又起疱疖,晚上无法入眠,痛苦不堪。祖母给我开水冲葛粉,荷叶屑拌豆腐……我吃后,效果都不佳。她又想起桃树坳有一块背阳的地方,暮春出苦笋,便去拔了一些回家。切成细条状,高火烹调,令我食之,其苦无奈。有时,趁大人不注意,我便悄悄地扔了。说来也奇怪,不到一个星期,身上的痱子、疱疖竟然消失了。

最近一次吃苦笋,是在十年前的一座寺庙里。这座寺庙在池州比较有名,许多人去过,在山顶上,风景秀丽,气候宜人。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年初一,必有一些达官贵人,悄悄地上山,抽签问卦,占卜商机或官运。我陪朋友上山,是在春末望夏之际。他曾遇到一点棘手之事,来过此地,这次是专程叩谢师太的。师太专门为我们做了一回苦笋烩面。食前,我们只知道这是斋面,是师太的拿手素食,一般人难以得愿以尝。一食,朋友皱眉,师太浅笑,不语。下山时,我问朋友,苦笋面咋样?朋友说,开始感觉苦,然后感觉甜,现在回味起来又苦又甜。我不知道师太是否着意而为,是否含有高深之义。一直想得机缘问师太其中奥妙——可师太圆寂了,甚为憾。

近日,读怀素大草,其中有《苦笋帖》,令我想起上述往事。

古代僧尼,食苦笋当属正常不过了。众多寺庙筑于山,居有竹是许多人的追求,僧尼也不例外。这些竹就有可能是苦竹,也可能是僧尼着意栽植,因为苦笋与其他竹笋的食用功能还是有差异的,譬如李时珍《本草纲目》里记载:“苦笋味苦甘寒,主治不睡、去面目及舌上热黄,消渴明目,解酒毒、除热气、益气力、利尿、下气化氮,理风热脚气,治出汗后伤风失音。”我想怀素这个不守戒律的和尚,不大可能久居一处,也不大可能种竹的。可他对竹与笋的喜爱,也应该与他人一般。所以,他食苦笋也是在情理之中。

《苦笋帖》寥寥数字,笔速飞快,墨随心动,疏密得当,挥洒自如。虽有提按,却无半点停顿之痕;字迹线条虚实相济,实者有力无涩,虚者轻盈不弱。读《苦笋帖》仿佛听到怀素急不可待地说:“苦笋及茗异常佳,乃可径来。”临了还没忘记说上客套话:“怀素上。”可想而知,当时身处溽气之地的怀素,多么想即刻得到除热气、益气力的苦笋及佳茗。

赏读《苦笋帖》之余,我又找来有关苦笋的诗词歌赋,如黄庭坚的《苦笋赋》,陆游的《苦笋》诗等。最有诗意的,还是苏东坡“若要不俗又不瘦,顿顿笋烧肉”。这“顿顿笋烧肉”中的笋,不排除洁如玉的苦笋。

(本文插图: 赵春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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