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甸地震即将一周年 ◆一段鲜为人知的救援故事 ◆6名工人救援中死亡 ◆至今尚有4位工人遗体还未找到……
穿刺地震堰塞湖

红石岩水电站现场。 资料图
2014年8月3日16时30分在云南省昭通市鲁甸县发生6.5级地震,共造成617人死亡,112人失踪,3143人受伤,22.97万人紧急转移安置。
一年前,各方救援鲁甸的画面犹在。
一年后,一段鲜为人知的故事浮出水面。
地震之后,正在建设的红石岩水电站上游一处山体滑坡(位于昭通市鲁甸县火德红乡红石岩村),造成会泽县纸厂乡江边村委会区域内牛栏江堵塞形成堰塞湖,导致该河段水位急剧上涨,致使纸厂乡江边村委会5个村民小组800余人生命财产受到严重威胁。
在对红石岩堰塞湖进行“穿刺”泄洪任务中,有6位工人死亡。至今,尚有4位工人的遗体没有找到。
在“8·3”地震周年即将到来之际,《工人日报》记者写下这篇文字,以纪念去年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奋不顾身抢险救援的那些勇士们。
堰塞湖威胁难消
2014年8月3日,一个平淡无奇的星期日,16时30分在距云南省鲁甸县县城直线距离约30公里左右的龙头山镇发生6.5级地震,震源深度12公里,此后发生余震1335次。
这场地震导致金沙江支流牛栏江两岸多处山体垮塌,阻断滔滔江流,至少形成4处堰塞湖。其中,火德红乡李家山红石岩电站取水坝处两侧山体的瞬时崩坍,将奔流的牛栏江拦腰截断,所形成的堰塞湖面积最大,蓄水最多,对下游的威胁也最大。
抗震救灾总指挥部领导决定,对这个“恶性肿瘤”动手术“切除”。
素有“地下铁军”之称的中国水利水电第十四工程局,成为独一无二的选择。在堰塞湖底部“穿刺”泄水的任务,就这样摆在了中国水利水电十四局职工们的面前。
“根据经验判断,这个电站建设时应该留有一个施工支洞,我们认为,带炸药进去将支洞堵头炸开,水就可以泄出,解除或者缓解堰塞湖水位不断上升的压力。”中国水利水电第十四工程局有限公司党委书记王曙平,在第一时间带队32名技术工人,奔赴鲁甸灾区。
方案确定了,就开始找这个施工支洞,没有图纸指示,他们就靠经验和常识找。最后,在一片瀑布后面找到了洞口,职工惊呼“这是水帘洞啊”。
王曙平到现场一看,发现所谓“堵头”其实是一根直径1.8米的钢质引水管的尽头被用钢板和螺栓锚固。广泛咨询专家意见后,为了一次性爆破成功,王曙平做主增加20%的炸药量,也就是2400公斤。
此时,传来消息,负责运送炸药的鲁甸民爆公司驾驶员梁龙洲,在运送炸药的途中殉职,炸药运不进来了。无奈之下,大家决定,炸药车尽量向红石岩方向靠拢,然后用人去背进来。
夜晚加之通讯中断,为避免失误,双方约定交接地点为横跨牛栏江,连接鲁甸县和巧家县的一座名叫天牛桥的危桥。80多人在桥上苦等炸药车,其间余震不断,一次大余震,整座桥都摇晃起来。
凌晨5:30,运送炸药的汽车终于到了。从接头处到施工点整整3公里,工人们就这样硬生生地把2400公斤炸药硬背到了施工洞口,用时4个半小时。
从洞口到炸点还有300多米。此时,洞里涌出的水已经齐腰深,声音轰鸣吓人。施工支洞堵头的位置比堰塞湖水面低了70多米,堵头的钢板厚达6厘米,边缘用直径32毫米的螺杆紧密锚固着,但由于水压实在太大,已被崩断几根,水流呈放射状从缝隙处射出,手摸上去,被射得生疼。想想这个钢板随时有可能崩开,协作队伍中的一名农民工转身就走了。
但十四局干部马红钧他们不能跑。没法了,马红钧、刘正、罗芬、郑建林、徐鹏、王伟旭6个人穿着裤衩从洞口往里搬炸药,2400公斤炸药用了一个半小时才背运到指定位置并固定好。
11时28分,引爆成功,一声巨响的同时,大地在颤抖,须臾之间,一柱洪流脱缰野马般从洞里射出来,水花四溅,声震峡谷。
堵头炸开,开始泄水,马红钧等人心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心情。“从8月5日到10日炸开堵头,我们没吃过一顿热饭,每天就一瓶矿泉水,一盒压缩饼干,没有帐篷,就睡在露天篮球场上,没有被子盖,夜里遇到下雨更惨。”
成功炸开堵头,堰塞湖水开始有所下降,以为可以后撤的马红钧却意外接到命令,要求大家再打一个洞子,把湖水彻底放光。
也就从这时开始,冥冥中等于开始了郑建林、龚有祥、颜卫国、钟玉富、王艳华、朱有付等6位工人生命倒计时。
二次“穿刺”6工人遇难
电站施工支洞堵头被炸开,险情暂时得到缓解,但并未从根本上消除这个堰塞湖对下游所形成的威胁。经过研究决定,在低于堰塞湖水平面70多米的红石岩另一侧的牛栏江边,向山体内部开凿一个7.5米×7.5米,长287米的应急泄流洞,然后把它和电站原有的引水隧洞接通,湖水就可以从此处彻底泄出。
此时,先锋队人数从32人陆续增加到160人。按照正常情况,打这么大的洞,单是人员和设备准备就需要至少一个月,指挥部却要求一个月必须打通。
从8月12日开工,直到9月下旬之前,洞子总体上一直打得很顺利,但距终点还有7米时,出现状况了。
“9月23日18点,炮放光,渣出完,是一个很完整的围岩,就回驻地吃晚饭了。”马红钧回忆道,“9月24日早上7点我去看,洞子塌了约7米,顶部已经塌陷了约5米,而且还在不停地坍塌。”
担心洞子会崩,马红钧撤出了所有人员和设备,请岩土工程方面的专家论证后决定,浇一个15米厚的堵头,将洞子封堵住,然后退后20米,从旁边打一个岔洞去连接电站引流洞。
堵头弄好后,接着按计划开凿岔洞。
10月3日14:28,又一次余震后,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洞子崩了,巨大的水流快速漫涌出来。
事后,技术专家的会诊结论是:参建各方严格执行标准且规范设计施工,险情的发生具有不可预见性和不可抗力。
马红钧被一个电话救了命。“洞里没信号,我就出洞来打,电话尚未拨通,就看到洞子里排水沟的水明显增加,我就赶紧往里跑,洞里还有23个人在作业,我想招呼他们往外跑。”
施工的工人感到情况不对,开始往外跑,但水越来越大,先是淹没小腿,再是淹到大腿,接着是到腹部,再就淹到胸部了。一会儿人和施工设备就都被大水裹挟,一块儿沿新凿出的泄洪洞冲刷出来,马红钧也被强大的水流裹挟着冲往洞口,到洞口如果再不能避开洪流或者抓到固定物,则必死无疑,因为再往下就要被冲下落差近百米的牛栏江。
“我被冲到洞口才站稳,就看到两个工人被冲出来,我抓住了一个,另一个眼睁睁看着他被冲走。”马红钧回忆道。
一辆重达40多吨的水泥罐车也被冲出100多米,冲到洞口车熄火停了,有五六个工人抓住罐车,算是捡回一条命。
情况稳定后的第一时间,马红钧开始清点人数,24个人只找到18个,有6个人不见了。他们是郑建林、龚有祥、颜卫国、钟玉富、王艳华、朱有付。
15时许,马红钧电话向上级报告涌水事故及其所造成的灾情。
16时,云南省和昭通市的两级抗震救灾指挥长都来到事发地,组织指挥军人和职工沿牛栏江两岸搜救失踪人员。
经过10多天的搜救,10月17日在新大桥回水湾江面漂浮的垃圾中找到了龚有祥。
5个多月后的2015年4月7日,在下游天花板电站库区江边树林里找到郑建林,其余4人至今下落不明。
在十四局付出惨重代价之后,10月4日14:50,马红钧接到一个电话报称,堰塞湖的水排空了。
红石岩堰塞湖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2015年5月24日上午,《工人日报》记者在堰塞湖底干涸的湖床上走来走去,一滴水也看不到,没法想象8个多月前烟波浩淼的湖水有多可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