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国学”实践对道德礼仪教育的重视值得肯定,“国学”或许是人生的觉悟,是生活态度,可以在人心方面塑型人性,然而,很多时候人们可能理想化地夸大了其梳理社会的功能。
国学在前瞻与后顾之间

“杂学”拾遗 ?
漫画/李法明

追问 “ 国学 ”
近日,周立波“调侃”穿着汉服的表演者像“洗浴中心出来的人”,在网上招致漫涌的回击。汉服是否像浴袍不知道有人研究过没有,那些声讨的队伍估计是不能有这种联想的。说到汉服,关联更多的是国粹持守,倒不是说服饰也是文化的一部分,而是现代顶级学府中的“国学”门徒,仿佛汉服加身,领会传统文化就更容易的样子。
撇开汉服这个外在的形式,不平之声实际上是基于难以容忍“传统文化知识贫乏”。这是个高尚的问题,有待学究明鉴。至于传统文化散落应该说确实是很现实的问题,因之在民间,很多人重新拾起了重振传统文化的“国学”,组织长幼聆听“国学教育专家”的讲座。
与此同时,新近有消息称,明年教育部的高校专业设置中将首次出现“国学教育本科专业”,这对那些先期已经设立国学院、毕业后却拿不到“国学”文凭的学童无疑是喜讯。
不过相较于现代专业的细分和繁复,笼而统之的“国学”,抑或是传统文化却是个语焉不详的概念。如何开展、加强“国学”教育,也就是说怎么取舍?或者人们寄望以此达成什么目的之类,客观讲并没有清晰的路标。
厘不清的 “ 国学 ”
“国学”是很晚近的说法。天朝文明以来,各路学问家都倾向于自立门派,迟至儒释道并立的盛唐之后,宋代才有了文化人泛指的“宋学”,明清以来另一个宽泛的说法是“汉学”,而“国学”不过是西学东渐之后与西洋学问对应的华夏文化限定,目的是为了对抗西方的东西。
就如提出“国学”概念的学问家们不明晰“西学”范畴一样,宽泛无际的传统文化、文明之类的学问几乎不是个体所能够融会贯通的,“文化”本身就不是一门学问,如何学?所以被封为国学大师的钱穆先生就说:“‘国学’一名,前既无承,将来亦恐不立。特为一时代的名词。”
让钱穆大师想不到的是,“国学”生命力强盛,晚至前些年还有季羡林获誉“国学”大师,但季先生并不承认这个封号,原因估计不是谦虚以及吐火罗语和“国学”不搭界之类,问题是先生不知道“国学”究竟是什么样的学问。
这不只是个人的困惑,目前的学术界对“国学”究竟指什么就存在很大争议。有学者认为“国学”是“中国(中华)学术”的简称,研究的是中华民族传统学术文化源流及其发展的历史轨迹。也有专家认为“国学”是“修齐治平”之学,也就是以儒家思想为核心的处世态度及治国理政之术。不管从什么角度看,“国学”的意味都几乎是包罗万象:从诸子百家到历朝历代的杂糅学问,甚至是那些不识字的工匠艺术——怎么看都像是文化的范畴,除了草民不知深浅执迷去学外,教授们应该是有所困惑的。
不知道是不是现在的硕士博士多了,格物致知的勇士们鉴于中小学“国学”教育人才的缺乏,终于明确在高校增设“国学教育本科专业”。与之对应,“国内第一套自主研发的高中传统文化通识教材”也将于今年9月出版,分别为《论语》、《孟子》、《大学·中庸》和《道德经》。
现在很多家长主张并且坚持孩子背诵传统典籍,就大师们的感悟来说,现在不懂将来明白的时候会获益匪浅,这没错,有引导的学习当然比民间不知取舍的盲目诵读有益,事实上,这也是从小开展“国学”教育的重要理由之一。
然而这些选择的内容未必就能代表“国学”,就传统文化范畴来说,是按照“西学”的模式细分儒家、道家科目,还是稀里糊涂的宋学、经学统揽,“国学”不是应该梳理一下吗?
纲常伦理的守望 ?
据余英时说,真正的“学”是不能热的,流行的“国学热”本身跟“国学”就没什么关系。
是不是如此不好判断,但国内有国学家断言“当代社会最大的危机之一就是没有道德信仰”,认为加强“国学”教育,借鉴“书院”模式,可以达成问题的解决。或许吧,撇开糟粕精华什么的,在公众通行的认识里,“国学”就是一剂很好的良药。
近些年,受域外文明雕琢最深的大都市上海就有很多家庭转向书院式的“孔学堂”,这么做据说是出于对礼仪之邦的回归,比如礼义廉耻、忠孝仁义什么的。不去考虑现实场景和专家推想,人们内心里对传统的呼唤其实很大程度上是关涉道德伦常的守望。与上世纪初扛旗儒家的文化人办学乡里不同,在孔孟故里,趋向“性善”的“国学讲堂”在义务教育尚不发达的乡野落地,号称一时文明风雅之气重现……和睦乡里的明确目标之外,现代文明的意味并不明确。
这种心理不仅在民间漫游,连主流媒体都谈论起家风——这个乡土社会中缺少政府触角的家族、乡治理想。
客观来看,民间“国学”实践对道德礼仪教育的重视值得肯定,“国学”或许是人生的觉悟,是生活态度,可以在人心方面塑型人性,然而,很多时候人们可能理想化地夸大了其梳理社会的功能。
这里还有一个问题,试想那些让礼义廉耻崩坏的东西,如背后的欲望驱使,如果没有从人们的生活中清除掉,或者说作为人本身应有的尊严等,君臣父子,忠孝友恭,以及“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的“国学”中可以找到吗?如果找不到,“国学”又能有多大力量?
何必嗜古成癖
前一阵子看见贵阳孔学堂多彩的活动,估摸这个机构应该和派到那里“援黔”的王阳明有关,由王阳明带“国学”到遥远的黔地我想到了石门坎。这个距威宁县城140多公里、茅塞未开、结绳刻木的边缘之地,因为洋人伯格理几乎成为西方人眼中的“文化圣地”。
伯格理是循道公会传教士,100多年前他到石门坎后,在传播基督教的同时,干起了现代文明勾当:教苗民识字、办学,还要求土著改变原始、不卫生的生活方式,使这个以石门坎为核心的苗族社区,由蛮荒之地一跃而成了中国西南的文化高地:据1946年民国的统计,石门坎的整体教育水平不仅远高于全国平均水平,甚至高于汉人的平均教育水平。其中有一名叫朱焕章的石门坎受教育者,大学毕业后,因才华横溢,蒋中正先生希望他出任民国政府教育部民族教育司司长,但朱焕章拒绝了,他回到石门坎办学。这是道德品格。
这个真实的社会改变样本告诉我们,社会和谐和文明进步未必只有“国学”一途。伯格理显然不懂“国学”,可以明确的是,他是依据西方的传统改变了石门坎。
实际上,无论是西方,还是我们自身的传统都蕴含着优秀的文化,“国学”不也要面对“人心不古,物欲横流”的言词吗?中国人对旧经典守望了几千年,及至民国,“国学”大师梁启超都还在讥讽旧文人嗜古成癖,问题都解决了吗?显然没有。
很多时候人们不自觉地拒斥对传统的扬弃。就像李鸿章,当他看到日本驻中国公使森有礼西服裹身的时候,居然教诲说:衣服旧制是对祖先遗志的追怀,子孙应该珍重,万世保存。可怜李中堂竟然没想到其自身服饰已非汉服,早已换作了满洲官袍。
传统不是引向复古,今天国人自豪的高铁也不是古已有之的东西,相信将来它也会成为“传统”的一部分。回到“国学”,同样需要辩证地看,如果真的有所谓国学,那也不是民粹,更不是局限在古老典籍中的“周礼”,而是当下国际视野下的文明,100年前伯格理带给苗民的东西,今天不就是石门坎的传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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