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2007年一封网上热传的“吐槽信”《爸爸是个无能的人》,今年5月,写信人中国政法大学副教授翟继光被邀请进了中南海——
“无能者”八年后再回首

陪伴女儿,是翟继光最幸福的时光。(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不沉的网帖”
因为八年前的一封“吐槽信”,翟继光被邀请进了中南海。
5月14日,国务院办公厅政府信息与政务公开办公室召开座谈会,主题是“简政放权”。成为群众代表列席会议的中国政法大学民商经济法学院副教授翟继光,有了与高层对话的机会。
“八年过去,有的问题解决了;有的问题还在。”翟继光在座谈会上直言。
八年前——2007年7月,翟继光以为女儿办准生证及落户北京的经历写了《北大博士给女儿的一封信:爸爸是个无能的人》。在这封信中,翟继光用哀伤的笔调,将所遭遇的过多行政审批、过多需要核实的材料,在异地办理中受到的诸多刁难,详尽披露出来。
今天,这封信在网络上被重新“点燃”,并吸引了正在大力推进行政改革的国务院有关部门的目光。
2007年7月16日,翟继光一口气写完了这封信。搁置了一段时间,待心情平复之后,他把信放在了自己的博客上。起初并没有什么动静,后经某网站推荐,这个帖子一下子就火了。
此后,政府进行了一轮又一轮的简政放权改革,而这封信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在微博、微信朋友圈中热热闹闹地传播一阵子。网民们称之为“不沉的网帖”。
八年过去了,自称“无能者”的翟继光内心的“阴霾”是否已散去?
5月的一天,记者在中国政法大学(海淀校区)的科研楼四层休息区采访了他。
在“最后一公里”险些崩溃
女儿翟梓淇的北京户口具体哪天办下来的,翟继光已经记不清楚了。
2007年7月16日,也就是写信的那天,北京昌平区松园派出所负责接待的女民警告诉他,“办理这件事(户籍)的民警出差了,你们下周再来吧。”
“最后一步还算顺利。”在翟继光的印象当中,等民警回来,把材料一交,这个事情就算办完了。
可就为了这“最后一步”,那些流程中没有被打通的“最后一公里”,让翟继光几乎崩溃。
这是翟梓淇第一次与“衙门口”深入地打交道,这让他“真正认识到了什么叫‘不顺’。”
“我还是从头和你说起吧”——
2007年5月24日,女儿出生。翟继光开始了为其办理北京户口的历程。按照落户流程,办理出生证(即《出生医学证明》)、变更准生证(即《计划生育服务证》),经当地派出所审批后,女儿就能成为北京人了。
办出生证,去了医院4次,要么碰上不予办理的时间,要么就是材料有缺,拿到证明时,女儿已经快满月了。女儿随父入户手续,同样让翟继光煞费周折,当年北京实施的“放宽随父入户条件”新政策让他赶了个头。
“学校保卫处询问派出所,人事处找保卫处户籍科咨询……”如今说起“赶头阵”,翟继光已经淡定,“毕竟是第一个,当地派出所是第一个办的,在政法大学也是第一个办的,后来就好了,大家知道怎么办了。”
故事的重点是,与“衙门口”打交道,让翟继光领略到了小人物的郁闷:办北京准生证时,第一次去昌平城北区街道办盖章时,工作人员休假了。第二次去被工作人员“数落”了一顿,“到你所在地的居委会办理,看不懂吗?”翟继光只好“灰溜溜”地赶往居委会……
“我们为人父母,为孩子办准生证、落户都是人生第一次。比如说材料拿错了或者不完整,办事人员为什么不能耐心地解释一下,态度好一点?”提起当年的办事难,翟继光眉头紧锁,“到那些办事部门就像受气的小媳妇一样,不敢跟别人发火,你跟他瞪眼就完了,他不给你办了,找谁都是求着人家的。”
“本来平时老百姓和政府都是各干各的事情,老百姓没有什么事情不会找政府,政府何必让大家生很难、死也难。”翟继光至今还有牢骚。
“如今,政府的办事效率和态度的确改善了,特别是针对企业的很多行政审批都在简化。”翟继光认为,“但是,一些针对个人的行政管理制度还没有改。即便在改的,步伐也都很小——这是我的一个突出感受。”
“少交材料少盖章,少设审批少办证,少设前置少限权”,5月14日在中南海的座谈会上,翟继光就老百姓办证难的问题提出了政策建议。
他在中南海座谈会上直陈自己的建议:“办准生证,需要三级计生委都得盖章。每盖一次就得找一次人,烧一次香”,“其实根本没有必要办准生证,这是许多地方都设的行政前置程序,实际上已经限制了老百姓的合法权利!”
难以磨灭的不愉快记忆
写信这一天的场景,翟继光记得很清楚。
2006年刚从学校毕业时,翟继光与妻子租住在西二旗附近,工作地点在昌平。西二旗在北京是一个老地名,也是一个庞大的人口聚居区,在北京地铁昌平线尚未开通时,这里的出行并不方便。
“到昌平校区,先坐车到西三旗桥下,然后再坐919路公交车到沙河,再转345快路线,就是这么倒腾的。顺利的话,就两个小时,如果要等车就得两个半小时,来回五个小时在路上。”这是翟继光最初工作时的境况。工资3000元,一半是房租一半是全家的生活费。
缺钱,是翟继光走出象牙塔后最直接的感受。而这背后,还有一段不堪的故事并没有在信中体现。
2004年,翟继光博士在读。未婚妻的一个亲戚找到他,“说能在回龙观买到内部价的经济适用房,20万元就可以”。这在当时可是一笔“巨款”,自己读书期间靠奖学金、帮导师做课题、在外兼职攒了5万元,然后再向身边的同学东拼西凑借了15万元。
“两家关系很好的,谁会想到这是诈骗呢?”那个亲戚被送进了监狱,钱却没要回来,但借的钱必须得还,“那是生活最苦的时候,有一个同学当时借给我10万元,本来说的是一年内还清,后来拖了不短的时间才还上。”
2006年2月14日,翟继光与未婚妻成婚,一年后有了爱情结晶。在哪里办准生证,女儿是否能落户北京?这是翟继光当时最关心的事。
根据北京2003年8月发布的公告,新生儿户口随父随母自愿。然而,这条规定有一个限制性条件:男方如为北京市集体户口,女方为外地人,夫妻双方没有住房,其子女没有在京落户资格。
“当时昌平的房价也不贵,身边的同事说凑个首付买套房子就能解决问题了”,翟继光是有苦说不出来,15万元的债务像座大山压着他,“出了被骗的事,向家里要钱是不可能的。”
所幸,就在2007年4月19日,北京户籍管理发布9项新规,其中一项就是:只要男方的集体户口不是在校生集体户口,或驻京办事处、联络处等集体户口,即使女方为外省市户口、双方在京没有属于自己的住房,其未满18周岁的子女,都可以随父落户。
“真是老天有眼,看到了一线希望”,女儿出生前几天才知道这一信息的翟继光无限感慨。
“从2004年到2007年的三年多时间,生活一直都是很压抑的状态”,翟继光说那是难以磨灭的不愉快记忆,“户口办了这么长时间,到最后即将办成的时候,又遇到办事的民警出差。我就想完了,这就像是最后一根稻草。”
翟继光觉得“憋不住了,必须把心里面的东西写出来”。2007年7月16日晚上,在西二旗的租住之地,“一直写到半夜,从头到尾一气呵成”。
“那是一个很痛苦的过程,写完了以后就不再看了”,翟继光说。
“我怎么就成了一个无能者呢?”
翟继光的老家在苏北农村,“一个挺落后的地方”。1979年出生的他,18岁那年以县文科状元的身份进入北京大学哲学系,此后进入法学院硕博连读5年。
谈起读书时光,翟继光神采飞扬——这与他回忆办户口时的神态相比判若两人。大学时,他两次获得北大“三好学生标兵”和“五四奖学金”。进入政法大学一年,也就是他女儿出生的5月,他获得民商经济法学院2007年教学改革成果研讨会一等奖。
但这些从象牙塔中摘得的荣冠,并不代表生活的全部。现实中的凛冽与挫折,让他丢盔弃甲、不断败北。“我怎么就成了一个无能者呢?”这个设问,这些年里一直挥之不去。至今,翟继光都无法给自己一个清晰的回答。
面对记者的采访,翟继光给出了自己的态度:“我靠自己的本事吃饭,我在自己的专业领域有本事,但是一出这个领域,就发现自己没本事了。在大城市里,办事的成本、人际交往的成本很高、很高。按正常规则来,走不通。按潜规则来,内心又很抵制。我希望的一个理想状态是什么呢?我希望把自己的本事用在教学上,而不是把本事用在拉关系走后门上。”
沉重的现实境遇,让休息区的气氛变得有些凝重。翟继光“换”了一个愉快的话题。
随着艰难时间的过去,翟继光一家的生活开始转好了——
2008年,他拥有了私家车;隔了一年,在昌平买了一套140平方米的房子;再过了一年,评上了副教授。
“买房买车全部靠我的嗓子,也是蛮拼的”,翟继光说,“被诈骗的事情出来以后,欠了很多的钱,再加上给孩子办户口,生活给我结结实实地上了一堂课:没有钱不行!”
外出讲课,这是一些高校教师赚钱的“门路”。还是讲师时,一节课70元,一天四节课共280元,别人觉得便宜,翟继光也会接下来,“早上8点的课,我5点就起床往外赶,一天下来累得不行”。因为讲得不错、又能吃苦,这样的机会就没有断过。他粗略算过,一年中至少有1/3的时间在外讲课。
女儿如今在昌平某小学读二年级,“不需要外出的时候,我就早上送女儿去学校,中午把她接回家吃饭,下午再送到学校里去,下课再去接她回家。我喜欢这样的来来回回,在学校门口等着女儿出来,很开心。”翟继光的神情松弛,那是属于他的幸福时光。
今年5月24日,女儿就整整8岁了。也许某天,她会看到父亲写给她的这封公开信。
“希望她不要再复制我的人生轨迹,希望我那封信里的故事成为历史。”天色已暗,翟继光对记者说,他还得奔赴下一个讲课地点。
北大博士给女儿的信
爸爸是个无能的人
亲爱的女儿 :
爸爸是个无能的人。很多事情都办不好,请你原谅。爸爸把你带到这个世界可能是个错误,当然,更大的错误是爸爸自己来到了这个世界。
……
给你讲其中的一件事情吧。记得(江西)新余市计生办给你外公一张表,要求你爸爸所在地的计生办盖章。你外公用特快专递将那张表寄到北京,你爸爸填好了,先到中国政法大学计生办盖了章,然后到北京市昌平区城北街道办事处计生办盖章,办事的一个工作人员说:“你这张表要重新填写,因为你没有用签字笔填写。”我跟那位工作人员解释:“这是从新余快递过来的,如果重新寄过来时间会比较长,而且孩子都快生了。”那位工作人员说:“即使给你盖了章,回去也不能用,还会让你再来盖章。”我说:“那就先帮我盖上吧,如果需要修改,到时候我再来盖。”那位工作人员说:“那可不行,章可不是随便盖的,你想好了,如果现在你坚持要盖,我可以给你盖,但以后就别想再找我盖了。”你爸爸想,万一这个表格真的不能用,现在盖了章,以后人家就不给盖了,那可怎么办呢?没办法,你爸爸只能回到学校。从学校到城北街道办大约是3里地,爸爸走着去,又走回来。
……
5月24日,你来到了这个世界。你爸爸也开始了艰苦的给你办户口的历程。先是去北京大学人民医院办出生证,先后就去了四次才办成。第一次去,是周五,人家说,周二周四办理,其他的时间不办理。你爸爸因为周二上午要在昌平给你可爱的大哥哥、大姐姐们讲课,只能等下周去办理了。第二次去,你爸爸没有把集体户口封面的复印件带去,不能办理。人民医院在办理出生证的说明中并没有强调集体户口要把封面复印件带去,这也不能怪你爸爸。只好等下个周四再去。第三次去,办好了,但不能当天拿,只能等周三下午去拿。而周三下午你爸爸还要到昌平给你可爱的大哥哥、大姐姐们讲课。为了不再往后拖一周,只好辛苦你外婆去帮你领证了。拿到出生证时,你已经快满月了!!
……
第二天,你爸爸又去学校给你办户口。人事处的老师也不敢任意给盖章,又打电话咨询了学校保卫处户籍科的老师,说我必须有北京市昌平区城北街道办计生办盖章的准生证才能给盖章。你爸爸只好先去办理北京市的准生证。先到中国政法大学计生办盖章,计生办的老师态度还很好,很快给你爸爸盖好了章,写好了证明。接着你爸爸又去北京市昌平区城北街道办去盖章,一打听,盖章的那位工作人员休假了,下周四才能回来。
……
7月16日,星期一,也就是今天,你爸爸再次去昌平给你办户口。到了北京市昌平区城北街道办计生办,那位工作人员拿着我的材料看了看,说:“北京市的准生证呢?”我说:“我现在就来办啊!”那位工作人员让我把当时给我的材料清单拿出来,然后指着上面的文字说:“你是不是老师?这上面写得这么清楚,到你所在地的居委会办理,看不懂吗?”你爸爸只好“灰溜溜”地走出来,去找中国政法大学居委会。
……
孩子,(你已经快60天),至今我还没有帮你办好户口。办个户口真难啊!
爱你的爸爸
2007年7月16日23点55分
(《爸爸是个无能的人》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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