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5月10日是母亲节。

跳广场舞的“大妈”中，很多人就是“老漂”妈妈。广场舞，其实也是在她们做完家务、带完孙辈之余，在异乡寻找同龄人的一个场合。

母亲有难言的辛苦，子女也有无奈的困窘。

一方面，要呼吁儿女尽可能孝顺体谅父母，另一方面，也要呼吁社会服务的完善。

正是因为社会服务资源的不足，才让“双职工”不得不把年迈的父母接来带孩子，甚至把孩子送回老家，骨肉分离。

今后，一定要通过更好地发挥社区服务功能、采用政府购买服务等相关措施，为期望颐养天年的老年人解除后顾之忧。

这，或许才是“老漂”妈妈们最好的母亲节礼物。

在腿比大脑先醒的城市——河北燕郊，凌晨5点17分，北方清晨格外凉，燕郊上上城五期的公交总站，马路边等车的人已排起了小长队。不少人打着哈欠还有人闭目养神，几位“中国大妈”在其中，格外精神，她们还穿着薄棉袄，时不时地向后张望。

排队的人大都是赶着早班公交车到北京上班。这一路从燕郊到北京，早班车一般需要40分钟左右，有个座位的人，可以趁机再迷糊一会儿。这几位“中国大妈”正是因替子女排队占座而被媒体报道过的“老漂”妈妈。

她们排到队伍最前面，静候自己的孩子们赶来直接上车。张妈妈告诉记者，她是从四川来给已经当妈妈的女儿看外孙的，“她到大北窑还要转车，一天坐车就要几个小时，上班很辛苦，我是大人娃儿一起看哦，在北京打拼不容易得很！”

在大城市外来人口定居较为集中的社区，像张妈妈这样的老人有很多，尤其是善于帮助孩子打理家务照顾孩子的老年“妈妈”们。她们大多来自二三线城市，对她们来说，北京是个庞大的城市，有她能帮衬照顾的孩子，但老家还同样有需要她的老人、丈夫。在自己50岁后新的人生轨迹上，爆发着惊人的新能量，不断奔波、迁徙、操持、改变。

在这个生活断面，“中国大妈”不是一个戏谑的称谓。有人说，她们解决了一切生活矛盾让家庭和睦，是“大城市病”最好的矛盾调节剂；有人说，“老漂”妈妈牺牲自己的晚年生活填补了社会服务供给的不足，创造了新的生产价值。

“老漂”妈妈没空思考这一系列问题，菜市场，小区里，公交车站，幼儿园……她们如陀螺般连轴转着，操练着自己的“十八般武艺”，把他们拽在北京的力量来自孩子——“帮孩子买房”、“帮孩子相亲”、“帮孩子看孩子”，甚至“帮孩子做饭”，唯独没有她们自己。

从帮买房相亲到帮做家务

今年56岁的王静跟儿子一起住在北京市丰台已快10年了。

2006年，王静的儿子硕士毕业留京工作，当时已经28岁。她着急孩子终身大事从陕西老家跑过来帮儿子相亲。“当时有人帮忙说了一个姑娘，我过来帮着看看。”王静说。结果因为没房，姑娘饭都没吃就走了。

在中关村互联网公司上班的儿子每天上班、加班，非常忙碌。于是，她留下来，早晚做饭，更重要的是去看房。“上网查，看论坛，坐着公交车再去楼盘看，有些楼盘有接送的车。”跑了半年多，王静一共凑了100万元，给儿子首付贷款在北五环附近买了一套两居室。

搬进新家不到一个月，王静的老伴儿待不住回了陕西老家，王静自己留下来了。“本来我也想回去，但我儿子还没找着对象呢！”

王静经常往中山公园跑，带着一张A4纸，上面写着自己儿子的基本情况，还特意写上“京户、有房”，跟几百名父母一样，站在离中山公园西门不远的小广场上等着有人来互留联系方式。儿媳妇儿居然真的是王静帮着找到的。经王静认识的一位朋友介绍后，每到周末，王静就把姑娘叫到家里来吃饭，她变着法儿做各种好吃的饭菜。连儿子都经常跟儿媳妇儿开玩笑说，“嫁给我是因为可以天天免费吃到我妈做的饭吧。”

2011年，“他结了婚我就回老家”的王静，终于看着儿子恋爱结婚了，她赶忙回老家，“觉着比在北京舒服多了”。可儿媳妇怀孕了，王静再次被儿子“急召回北京”。

早上6:30，起床做早饭；7:00，儿子儿媳妇儿出门上班；7:30送孙子去幼儿园，8:30吃早饭、买菜；9:30打扫卫生洗衣服；12:00吃完午饭睡一个小时；下午2:00，开始做晚饭，3:00左右就得做好。“3:30就得出发去幼儿园接孩子，孩子要带着玩到晚上7点左右才回家，这时候他爸妈也下班回家要吃饭。”这是王静寻常的一天，几乎没有什么空闲。买菜时、带孩子时能跟人说上几句话。遇到刮风下雨下雪的日子，她推着自行车走四十分钟接小孙子回家。有时候儿子儿媳妇儿不在家，小孙子发烧了她坐着公交车一个多小时背着孩子去医院，排队挂号全是一个人。

“幸亏有我妈。”王静的儿子如今事业在上升期，发展得非常不错。已经在北京熟门熟路的她口头上却总还是如十年前那样念叨，“早晚得回老家去，等他们不需要我的时候。”

渴望有同龄朋友

拉开三个抽屉，全是满满的各种药。

这是“老漂”妈妈黄华从老家带来的。

黄华头晕在北京看过一次门诊，花了1000多元还不知所以，“门诊不能用医保卡，全部自费，北京拍片比湖南贵一倍。”后来，她想住院，一问“医保转到北京住院很麻烦，定点的医院很远，看我的病也不合适”。后来，黄华每次回老家都要开药带药，“药塞满了行李箱。”黄华的女儿说。

降血压药、感冒药……黄华的抽屉里五花八门，“孩子们生存压力很大，咱是帮着孩子们看家的不是来花钱的。”黄华生病的时候就几乎不去医院，自己在抽屉里找药吃。黄华的女儿说起来眼里泛着泪花，“吃错药的，药过期的，好多情况都有过，最危险的是一次吃降压药过量，当时脸色苍白，手脚冰凉，晕倒在沙发上，她和孩子在家，孩子又小，正好当时我回家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女儿说妈妈很固执，有病坚持不上医院。黄华总是腰疼，“人家挂号2元钱，我挂号50元，人家理疗报销完十几元钱一次，我要一百多元钱。”黄华在北京快5年了，总是有病攒着回家再治。

这或许只是“老漂”妈妈“京城看病贵，居大不易”的一个场景。王静回忆，她刚到北京时“不会坐地铁”。儿子带着她进地铁、出地铁好几次之后，她第一次尝试自己坐地铁去逛公园，手里攥着公交卡，却被地铁闸机挡在外头，“怎么刷也进不去，后头还有人埋怨。”那种焦灼，王静说她一直记着。

王静和黄华都渴望有自己的同龄朋友。

“去北海公园跳舞唱歌几次，她们总瞧不上外地人，老嘲笑我的湖南口音。”黄华原来在工厂上班时就是工会积极分子，来北京后虽然费了一些小波折，但是黄华很快利用特长，在公园和小区都交到了朋友，“跳交谊舞、集体唱歌什么的，大家退休了都喜欢热闹扎堆。”不过，这只是在女儿怀孕的短暂期间，如今黄华忙于家务和照顾孩子，“没有时间再去跳舞。”

不过，像黄华、王静这样年轻一些的“老漂”妈妈并不是主流。记者在多个年轻家庭和老年人社区走访期间发现，“有了小孩儿奶奶姥姥就能留下来。”对于国际都市北京来说，并不再完全适用，很多老人对北京生活“应付不来”。付妈妈今年67岁了，身体不好，经常性头痛的她，送孩子去幼儿园只能步行，最少需要半个小时，在家干活也慢，普通话说得不好，很难交到朋友，和儿媳妇儿关系也不好。“成天闷在家里她身体更差，可我也确实需要妈来帮帮我。”付妈妈儿子很发愁。

“老漂”妈妈中不少人像付妈妈一样，年龄大、不认识路不爱外出、说一口外地口音不太让人听得懂的普通话、对北京甚至对现代育儿的一些方式方法不太理解，没有和他人交流的突破口，在幼儿园门口、儿童游乐场门口、菜市场，经常看见她们发呆的身影。

回不去的家园

“老漂”妈妈们说得最多的话是，“要回去。”“家里老人没人照顾。”“自己的家丢了。”“北京不如家里舒服。”

“孩子爸爸一个人在家瞎对付，有上顿没下顿。”山东妈妈黄春霞每个小长假都要赶回自己东营老家，甚至有时候周末也要坐长途汽车回去呆一晚。“他爸爸经常打电话来给我发脾气，说我还替孩子瞎操心，其实就是他自己吃饭收拾没人管了，可是这两个孙子怎么办，请人又贵又不放心。”如今，北京普通育儿嫂的月薪大多在3000元以上，5000元一月已经是常见的情况。

“老漂”妈妈是几处“家”的维系纽带，她们在这之间忙于应付，难免照顾不来。记者听到了一些老妈妈落泪的伤心事。“她家老伴儿在家心脏病突发，没人发现，抢救不及时，走了。”“老伴儿跟前没有知冷知热的人，现在闹离婚，有别的人了。”

苏州老妈妈刘云今年已经70多岁了，在京带孩子4年多，中间只有春节回过两次老家。在外企上班的女儿请了育儿嫂，但需要她帮忙看着。今年，女儿一家移民去了温哥华，刘妈妈终于可以回苏州听评弹买南方蔬菜了，“苏州有的好多菜北京没有的。”

“妈，我在给你办探亲签证，你来温哥华带聪聪吧！我要去学习工作。”女儿又打来了越洋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