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女孩儿六岁，叫丁圣杰，她六岁开始住进了学校。丁圣杰晚上睡觉时，从八点钟哭到十点多，嘴里一直在喊想妈妈。”

近日，在首届LIFE教育创新峰会的关于教育公平的分论坛上，教育公益组织歌路营总干事杜爽向听众展示了一张农村寄宿女孩哭泣的照片，以此做引子呼吁公众关注农村住校生的身心健康情况。

44万减少到21万，这是十年撤点并校减少的学校数量，很多学校一夜之间消失了。为了解决撤点并校以及大量孩子留守的问题，寄宿制学校广泛流行。目前，义务教育阶段寄宿制学生数量约3000多万，60%是留守儿童。

发展寄宿制学校是农村地区实行集中办学后解决学生上学远的主要措施。然而，学校的软性建设，远远高于硬件的投资难度。学生在课堂之外的学校生活与成长问题无人过问，生理及心理发育状况堪忧，特别是留守儿童的权利和福祉被忽视。

拥挤的宿舍里，做梦都想家

“这是农村的一个寄宿学校，大家猜猜这个宿舍里住了多少孩子？差不多二十个孩子，两个甚至三个孩子睡在一张床上。大家可以想象，这样的床睡起来感受如何。几个人挤在一起会不会影响到他们的身体和心理的发育”，“这是一个南方的学校，这些宿舍甚至没有风扇，这些孩子就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杜爽指着一间狭小破旧的宿舍照片动情地讲道。

对于这些寄宿的孩子来说，离家并不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这其中最让人揪心的是只有一二年级的小娃娃们，他们往往要面临着独自生活，每天早上起床、晚上睡觉对他们来说都是不容易的挑战。

一名小学生这样讲述自己的寄宿经历：“二年级的时候我爸妈去外地打工了，他们就商量说让我住校。刚开始在学校特别不快乐，成天想我爸爸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把我一个人扔在学校不管我了，他们见不到我会想我吗？后来我们宿舍的一个好朋友劝我说，爸爸妈妈都是为了我们以后好，才送我们到学校住校。我想可能就是这样的，再说也没啥办法，慢慢地几个月后，就好一些了，我还学会了叠被子，洗衣服。”

不过，面对孩子生活能力的提高，杜爽却感到有些心酸，“有人可能会说寄宿培养了他们的独立生活能力。可是，从一个孩子的心理发展来说，小的时候应该培养的是情感连接和安全感，而不是过早培养这样的独立生活能力。”杜爽讲道，她曾经在学校访问中见过一个孩子的单程回家距离是八个小时，所以他们学校上学的规律是从1号上到25号，然后连续放五天假，想家、想妈妈，是这些孩子共同的心声。

每当夜幕降临，孩子们从教室和操场陆续进入简陋的宿舍，也就进入了最想家的时段。此刻，宿舍里的喧闹，往往会轻易地掩盖想家孩子的寂寞与难过。多项调查都显示，寄宿生睡眠质量不佳。

今年才刚住校的三年级女孩玲子对志愿者说晚上经常睡不着，引发了宿舍孩子的大讨论。孩子们列举了睡不着的原因——因为风吹窗户，门撞到床架，有时候还打雷，蚊子咬，外面有动物叫，有人起来上厕所，有人说梦话……睡不着怎么办呢？抱着被子睡，和没有睡着的同学说说话，数山羊等都是孩子们试过的方法。

“难安其居，难甘其食”， 孩子孤独感强烈

走访了几百所农村寄宿校后，歌路营用“挤、险、臭、难、秃”来形容孩子糟糕的住宿环境，“条件差一些的学校，宿舍的铁架床新旧不一。我们总能看到老师用绳子或木板对床铺二次加工。有老师说：我们这里真有孩子夜里摔下来过”……

2013年5月，国家审计署公布一项审计调查结果，在其抽查的12533所寄宿学校中，有36%的学校生均宿舍面积不达标，45%的学校存在大量低年级寄宿生，不利于其身心健康发展。

差的不仅有住宿条件，师资力量薄弱、教育经费紧缺、学校设施陈旧、低龄寄宿的现实等导致农村学生种种寄宿之痛。他们的生活、学习状况堪忧，有媒体用“难安其居，难甘其食”来形容这些孩子面临的困境。

今年年初，歌路营发布《中国农村住校生调查报告》，调查发现他们负面情绪相对较多，孤独感强烈。有47.3%的孩子常有负面情绪困扰，63.8%的孩子有孤独感，17.6%的青少年存在抑郁问题。

《报告》发现，寄宿生普遍一周洗一次澡，换一次衣服；两到三天吃一顿肉，不喜欢吃蛋奶，爱吃“辣条”，得病了要扛一扛。

“住校生们都有‘常见病’，像中耳炎、扁桃体炎、蛀牙、皮肤病等，再比如流行性感冒，往往一两个学生患上了，很快传染好几个宿舍，一病就是一片。”前来参加LIFE教育峰会的一名河北教育系统的工作人员对记者讲道。

近几年来，国家一直在重点解决寄宿制学校的基本设施建设问题，但是在学校软件建设很多细节的问题还未被关注，没有明确的政策和资金予以支持，也缺乏有效的解决方案。

教育学者杨东平指出，当前国家的教育硬件投资大多集中于学校的教室、操场，这使得宿舍、食堂、浴室等建设明显滞后。

积极的努力可以在任何时候，从任何小事上开始

目前，一些地方政府部门以及社会力量正在想办法提高这些寄宿孩子的身心健康。这些探索给孩子带来温暖的力量。

北京西部阳光农村发展基金会从2011年起开展了农村寄宿制学校驻校社工项目，面向社会公开招募大学毕业且热爱教育的志愿者作为驻校社工，到甘肃陇南的农村寄宿制学校开展为期2年的长期志愿工作。如开设社工课堂，跟孩子通信、谈心，补充农村学校音体美教育的缺乏，丰富寄宿制学校学生的课余生活等。

歌路营则发起“新一千零一夜”关爱农村住校生的项目，经过了将近两年的试点和推广，去年为止，做到了十六个省市的336所学校。工作人员精心编选、录制了一千个故事，刻成光盘，免费送给这些学校，希望每天晚上睡觉前能给这些孩子提供15分钟的故事，在他们六年住校差不多正好一千天中可以听到一千个不同的故事， “听故事这样简单的15分钟的小动作，竟然有很多的孩子开始喜欢上宿舍的生活，同时也开始爱上了阅读，他们在协作中大量开始使用这样子听故事的题材。还有对他们的极端心理情绪也是会带来很多的好处。”

这几年，一些地方教育部门及学校，已经开始直面寄宿带来的问题。如广西、宁夏等地近两年都加大投入，让越来越多的孩子告别“大通铺”。除了政府的经济和政策支持，人性化的管理制度和富有生机与创意的校园生活，可以在任何时候，从任何小事上开始。如河北易县，一些学校由于缺水，宿舍厕所不能用，校方就给每个宿舍配一个尿桶；湖南保靖，几所乡村学校挤出一点公用经费给学生装上晾衣架和储物架……

教育公平需要提高人们对那些边缘群体的能见度，如果寄宿学校能在“经济视角”中加入“育人视角”，会更有效地改善寄宿学生的成长环境。“对这些寄宿生来说，我们能做什么？”杜爽呼吁道，政府、学校、家长及社会各界应齐心协力，提高寄宿制学校对农村学生成长教育的正向激励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