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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日报 2015年02月16日 星期一

五言诗的诗意审美也好,人大报告的严谨公文也罢,持守单向或者综合的立场恐怕都会遇到难以厘清的头绪——

“五言诗报告”,褒贬声中被误读了的诉求

本报记者 欧阳
《工人日报》(2015年02月16日 06版)

古今通读

经典中找答案

山西,运城市盐湖区。2月6日,在盐湖区第十五届人民代表大会第五次会议上,区人大常委会主任李治所作常委会报告继2014年第四次会议之后,再次采用了“五言诗”格式。此消息一经报道,很快成为媒体聚焦的一个热点,褒贬之声交错起伏。

赞誉支持者认为:洋洋洒洒6000言一韵到底,文风清新,读起来朗朗上口,听起来耳目一新。有点评盛赞“五言诗报告”独树一帜,首开了文风创新的先河,是一种创新和突破。批评贬损者同样不吝啬文辞:所谓“五言诗”实则是权力任性,如此文采卖弄,不伦不类。咬文嚼字人士则坚称“报告的文字必须具有明白无误的确定性”,并列举报告中的“五言诗”假大空凸显。更有远虑之士相信,把工夫花在韵脚上是浪费,也属奢靡之风,岂能推崇。

毁誉两端似乎都是在自说自话,一个只看见貌似“五言诗”的表述形式,对承载内容的重要性,一副完全忘却了的样子。而在另一端,金玉锦衣熟视无睹,挖坑刨地纠缠于符号后面的内容讲述,求真务实地振振有词。如此这般让围观客、过路人理不出头绪,霎时间堕入眼花缭乱的边缘。

是耶?非耶?五言诗的诗意审美也好,人大报告的严谨公文也罢,持守单向或者综合的立场恐怕都会遇到难以厘清的头绪。抽身具体的事件,站远一点审视,也许就可以看清楚一些:这更像是一个文化层面的诉求,只是我们误读了。

诗词,抒情与流变

采访时,一位法学院教授认为“五言诗报告”是一个有益的尝试,也许报告人觉得五言诗比较好理解吧。是否真的如此先放置一边,很明确的是五言诗前身——《诗经》和汉乐府诗都是民谣,不明确的是,歌谣是否能再现细琐繁乱的生活呢?慎重的诗词研究者未必会给出肯定的答案。

抒情从中国诗歌初始就占据着压倒性的优势,长于抒情的四言体式《诗经》很不宜于叙事描写。诗言志是《毛诗序》的说法,“吟咏性情”出自《沧浪诗话》,王国维的意境更像是客观描述后面的灵修感悟。富有叙事诗文化背景的洋人别林斯基也主张诗歌既是音响又是图画。其意有点像意境说法,现象、意喻能说却不能清晰表达,可以感悟,却不能使之像严谨的公理一样呈现出来。

回到故土,《楚辞》和汉乐府诗杂言体形式的出现解放了程式化的四言诗,详于叙事的两汉乐府诗促成了叙事现实化。据说现存汉乐府诗约有三分之一是叙事性的,《孔雀东南飞》是其中的典型:既有丰富描绘,也有情节展开,甚至还有跌宕的矛盾冲突。自由灵活的杂言体诗开辟了一条路,根据内容需要作者似乎想怎么写就可以怎么写。照此走下去,汉语言文化一定会出现《格萨尔王》那样宏大而又细致的诗史。

遗憾的是诗歌转向了,之后的行程中,文人加入并影响了五言诗发展,末了孕育出艺术性日臻完美、成熟的文人五言诗——脱离民谣的五言诗有严格的形式标准。到了唐宋,七言律诗和词牌规范工整有加,这在形式上阻隔了细琐的叙事涂鸦。在表现上,古诗词专家叶嘉莹教授说,“就文学艺术的发展而言,自平直地摹写现实,到错综地表现意象,由诉诸理性的知解,到唤醒感性的触发,原该是一种演进的必然趋势。”政府工作报告当然不能够是意象的。

晚近,迎来了真正想怎么写就怎么写的白话诗,只是口语化的泛滥没有成就叙事诗的重生,相反,人们对诗寄予了更多的要求。与法学人士不同,文学大家谢冕几年前在叹息海子之后,表露出反对诗歌平民化的立场:“诗是贵族的。”最市民化的白话诗尚且梦想如斯,又如何让制式化的五言诗去承载最世俗的诉说呢?

假如谁以为可以的话,必定是已经误读了诗歌。“诗歌是做梦的事业”(谢冕), “五言诗报告”不是。

公文,变革与规范

“五言体”之所以掀起波澜,很大程度上是由于新颖的报告形式,表层上的言简意赅是支持者点赞的主要理由。“工作报告”长期以来的固有体征,使人们对风行的八股体产生了厌烦心理,变革文风于是成了普遍的诉求。报告人李治本人也坦言:“‘走转改’上上下下都在强调,但怎么改?谁来改?能不能把人大报告的文风也改改?”

不过,即便是文风之变也并非简单的外在形式变化。

记者电询了几位工作报告撰写、主持人,他们近乎一致地持有难以苟同的态度,但却都表示“无话可说”。在记者承诺不透露身份的前提下,某沿海计划单列市办公室有过多年报告主持经历的一位工作人员坦言:“报告根本看不下去”,这与网络上“朗朗上口”的说法全然相反。“人大报告虽然和政府报告有很大不同,但仍然是具体而实在的工作,不考虑数字对比,涉及一些重要工作、重大事件以及提案的具体内容,必须要有准确的表述,尤其是人大报告一经审阅通过就有地方规制的法律意义,这是人民代表行使代表职权最重要的依据,所以文字必须具有明白无误的确定性。这种削足适履的做法太过儿戏。再说人大工作与政府工作比较,本身就是虚多实少,您再语焉不详地来些文字,那真是太不严肃了。”

这与虚拟网络中一些网友的声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有网友表示“耳目一新的报告模式很大程度上更能吸引人,该表达的内容都说得很明白,比以往长篇累牍实际多了。”然而这位工作人员并不同意网民的观点,“你觉得这些人会耐心读完报告全文吗?都是些形式上的随性感觉,不能当真的。不过通观报告也有可取之处,因循惯例的开篇和结尾这些形式化的东西,比如说‘帽子’去掉或者简化了,就是不错的尝试。” 他说。

从两端相异的报告点评中可以发现,网民的随性感觉和“帽子”去掉的职务说法无不指向公文程式化的弊端,只是公文的变革与规范需要内容与形式的兼顾,我们更应该从文化素养的综合蕴涵上来考量,强调内容排斥形式变化固不可取,只注重体裁的思路同样是曲解,试想,把人代会开成朗诵会总是有些不妥吧。

刻意的五言诉求和八股在形式上有区别吗?

态度,娱乐与淡漠

这个时代有很多人习惯了标新立异,创新、批评都难免过头,很生动的现实就是无厘头的娱乐精神。人大报告的严肃性就让一些人觉得“五言诗报告”有些无厘头,态度中肯者也认为该报告矫枉过正,所谓的良好反响或许反衬了代表们对自身权利的淡漠。

“很难理解‘效果非常好’的评价。”仔细阅读了“五言诗报告”全文的中国战略文化促进会副秘书长金东辉说。“先不说抒情写意的诗会不会影响内容的表述,所谓的五言诗您觉得有诗词的韵味吗?我倒觉得难脱假大空之嫌。”的确,“聚合正能量,策马再加鞭。民众在想啥,心中应有盘。经济发展了,思想不能乱。百善孝为首,自古都在谈……”是有点云遮雾绕。

应该相信创新者绝不会致力于假大空行为,但从诗词本身的角度来看,其中的娱乐和淡漠可以说是显而易见的。诗词不仅是韵律上的听觉快感,还需有极致的语言雕琢,人们在诗中呈现的画面和意向表达后面,可以得到难以言说的心绪感悟,诗意是隐含在文字后面的意境,正是因为如此,很多韵味十足、朗朗上口、叮咚悦耳的等字数排列才沦落为打油诗,一些文人甚至把归到打油诗都牵强的文字另立为顺口溜。

回过头来看“五言诗报告”,真的是有诗意么?虽然这不是仁者见仁的问题,但在现实中很多人都在这个体、那个体的名目下对“诗情画意”奔放地涂抹,站在这一角度,也许人们就会理解谢冕反对诗歌平民化的立场。当严谨的公文报告都是诗的时候,什么不是诗呢?淡漠和娱乐的态度或许不会毁掉诗,但这种文化意味上的生活态度会毁掉人们的责任、毁掉人们的创新。

没有人讨厌古韵诗文的格式,其所体现的文风不仅是内容与形式的和谐,也是殚精竭虑的探索,是我们的文化选择,是一种认真的生活态度,文章都在实处。

绘画 李法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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