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图时代来临，有人为之忧心忡忡，愤而慨之。开中国读图时代先河之一的《老照片》杂志至今十多年不衰，不禁让人深思。当面对“图”，我们以轻松的视觉进入比山还厚的人类文明与历史，从个别的细节上生发，去自由想像，接着独立思考，其结果自然是个性化的，不是别人的，也不是已有的，不再千人一面，这不是进步么？

冯克力先生在他编辑《老照片》第16个年头的今年，推出编辑札记《当历史可以观看》，以7万字诠释近百幅珍贵的中国老照片。这本书淡色封面上大大的照片搭配着小小的书名，由于开本小，拿在手上只是本小书，在书店的书架上毫不起眼，面市也是静悄悄的，可它却在出版一个月后热销加印。这本书是一个编辑在讲自己多年中征集、编辑老照片所亲历亲闻的故事，对老照片的解读并不是时尚怀旧式的精神抚慰，而是探讨照片在历史叙述中的特有价值。是什么让这样一本严肃的小书不胫而走？以我体会，与其说是书中那些“不宜发表”、“曾入敌档”、“让历史成见尴尬”等等令人好奇的老照片，不如说是作者对照片令人深思，振聋发聩的解读。如果没有精彩透彻准确的解读，文字不具有古代史家风范的朴素之美，书中一幅幅照片，对于不是专业人士的普通读者来说，珍贵不起来。

作者长期研究老照片得出一个观点：摄影术的发明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人们看待历史的方式，即“历史由被回忆、被叙述，变成了可以观看的”。与文字叙述不同，照片定格是直观而全息的，一幅照片虽然只是整个机体上的一个切片，但上面所承载的信息却是整体的缩影，对它认知的范围会随知识增加而不断扩大。岁月流逝得足够远，社会变迁得足够巨大，就是一种显影剂，会把老照片上的全息一点点显现出来，颠覆拍摄者有取舍的初衷，甚至与原来的意愿风马牛不相及。

杂志《老照片》上的照片大多是家庭合影，文章是作者讲述自家老照片背后的家事，那些一家家经历社会风雨与亲人悲欢离合的故事，在《老照片》上构成了一部中国前所未有的百姓自己讲述的家史。作者对这个庞大的百姓家史进行梳理，在令人毫不在意的一什一物上，读出了百姓小故事背景上的时代大故事，得出自己的见地。比如在1920年到1966年拍摄的几个普通的农民、乡绅、城市知识分子等等的家庭合影上，见出了一个民族的记忆，即合影这件事，在“我们这个崇尚宗族与家庭观念的国度里”，“成了强化家族认同的重要手段”。

胶片时代的摄影，还是一种原原本本的记录，照片实在是“铁证”，当某段史事封尘后，这样的照片如同出土文物，对文字记述的历史或证实真伪或填补空白，后人看照片，如同自己亲眼目睹当年。《当历史可以观看》的震撼力就在此，书中照片以现在人眼光和心理来看，都具有颠覆性，再读一读作者入木三分，“让历史成见尴尬”的解读，无不豁然。

《当历史可以观看》这本书中的老照片和具有深厚历史人文学养的文字内容，与我们头脑中从小灌输培养起来的历史知识，“迥然有异”，它的“有异”，为读图时代实践出一种个人的独立思维。从文化价值上看，它图文水乳交融的表述，足以做范本，如果大学开一门这样的课，它应是必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