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店的早餐
旅店的早餐,旅途生活的开始。
头一天晚上,酒喝多了,早晨起来口干舌燥。这时候,旅店的早餐就恰到好处地解决了一时的生理饥渴。
有些旅店的早餐,也谈不上丰盛。有一次,我住雁荡山下小镇的农家客栈,旅店的主人是一农妇,她早晨起来在邻近竹园的厨房里熬上一大锅粥,梅干菜包子、油条是在镇上铺子里现买的,桌子随意摆放些榨菜丝、萝卜条、油焖笋干等日常小菜,极像丰子恺笔下的生活漫画。
旅店的早餐是给旅人一天行程开始时准备的口粮,都是些粗茶淡饭,如稀粥、面条、包子、馒头、茶叶蛋……我对那些西点、果酱、奶酪、咖啡并无胃口,而对寻常人家的简单饭食感到亲切。
其实,在没有旅行的日子,蜗居一座城市,我是经常不在家里吃早餐的,偶尔在路边随意买点什么,或者蹩进一家路边小店点一碗面。问题是,我为什么对旅店的早餐不忍舍弃?在旅店吃早餐的那种感觉和情境,也是旅行的一部分。
在旅店用餐,时间宽裕。在外的日子,即使床铺再舒适,也睡不安妥,往往是天刚亮起床,离上车的时间还远,便不慌不忙,一边细嚼慢咽,一边看风景。
旅店的早餐,不同于这个地方的居民坐在路边黯旧的木质小凳上,喝着新鲜豆浆,吃着馄饨、豆腐脑、糍团饭,来温存一夜苍凉的胃。或者,一个蹬三轮的大爷,拿着烧饼,边蹬边吃。它容许一个外来者,坐在临窗的位子上,隔着一段距离,对这个陌生的地方静静地观赏。
南方和北方的旅店早餐,略有不同。比如,南方早餐中,什锦菜、宝塔菜、笋干、大麦粥是有的;北方则有泡菜、虾皮和大馒头。
我没有去过湘西,想象某一天到边城去旅行,坐在临江客栈的吊脚楼上吃早饭,米线、腊肉,边吃边欣赏两岸的风景。
旅店的早餐是连同对一个地方的新鲜感,一起浸润肠胃的。有一年在大连,坐在餐厅里,一边吃,一边看海滩上的人在散步、钓鱼。这样的早餐,碗和盘子里有海腥味,被愉悦所吸收。
旅店的早餐,有一个人对一座城市的亲切感。在那个餐厅里,我在意一碗粥的温存、熨帖和一个地方给人在肠胃上的舒适感。餐厅里,很安静,如果去得早,会听到碗和盘子微微的碰撞声。
有些夜晚的欢宴,礼仪上繁文缛节。有时候,东道主在适合的场合、地点宴请,品尝的却不是本地菜,这个地方真正的味道,错过了,而旅店早餐就非常简洁明了,它没有过多的修饰和铺陈,也没有人在你耳边,说上过多。它是一个城市给一个过客,家常式的淡淡慰藉。
如果说忙碌的午餐和喧哗的晚餐,有众人同乐,油彩渐厚的感觉,那么清晨旅店一个人的早餐,则是洗净铅华,绚烂归于平淡。
某年,我在旅店的早餐里,蓦然吃到童年的味道。那是在一所高校招待所的餐厅里,四周很安静,我随意舀了一碗粥,找了一处地方坐下,轻轻地呷了一口,一种久违而熟悉的清香扑鼻而来,一低头,原来是谷米掺和麦糁熬的粥,才想起这地方离我外婆的老家不远,小时候随外婆到乡下去,常喝此粥。旅途的早餐,一下子,勾起我储存30多年的味蕾记忆。
旅店的早餐,旅途上朴素关怀。那份早餐,是真实的,它只为一个人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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