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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日报 2013年08月23日 星期一

科学,不是只供自我玩赏的花瓶

本报记者 黄哲雯
《工人日报》(2013年08月23日 06版)

编者按

由110余位两院院士出任编委会委员、数十位中国第一流的科学家担纲分卷主编和副主编的第六版《十万个为什么》于近日面世,并再次引发了公众对科学的兴趣。

第六版《十万个为什么》既有传承又有创新,在传播知识的同时,更注重科学精神、科学素养的传播与培养。参与创作的科学家们,希望在有效回答“为什么”的基础上,让青少年知道每个问题的解答都可能有多个不同的路径,以引导和启发他们深入思考更多的“为什么”,积极探索新的未知的科学世界。

借《十万个为什么》在上海召开出版发行座谈会之机,中国科协举办“科学家与媒体面对面”活动,邀请部分参与第六版《十万个为什么》编撰工作的院士、教授,围绕“科学家与科普创作”的主题与媒体进行互动,共同分享科学家在科普创作过程中的心得与体会。


科普还要传播科学精神

著名的天体化学与地球化学家欧阳自远院士,已经做了20多年的科普宣传工作,让他体会最深的是,“不能把科学当成仅供自己玩赏的花瓶,而是要让更多的公众也了解”。欧阳自远认为:“科普的责任不仅是传播科学知识,还要遵守科学道德,弘扬科学精神,传播各种各样的科学方法。”

和许多人一样,欧阳自远起初也未认识到科普创作是科学家的责任,而是觉得科学家的主要责任是完成自己的科研任务,力争做到最好水平。但是,自从他做了月球探测后,便认识到科学传播是与科学家做研究工作同样重要的事情,是科学家不应推托的责任和义务。

到底为什么要去探测月球?这对我们国民经济发展有多大意义?欧阳自远觉得,自己有责任去解释这些问题,而说清楚了这些问题后,他得到了极大的震撼和支持,那就是许多年轻人表示,自己以后一定要参加空间探测、月球探测和火星探测。

半导体物理和器件专家褚君浩院士,打小就爱看《科学大众》、《科学画报》,还有科学家传记,由于是在科普环境中长大的,所以对科普很有感情。他认为,科学家通过科普传播科学知识和科学精神,弘扬科学道德,意义非常重大。“科学家做科学研究,就有责任把研究工作中的前沿知识,用通俗的语言告诉公众,并且这应该成为做科研工作中的一部分。”

有趣的是,褚君浩套用武术中的“三个境界”(手中有剑,心中无剑;手中有剑,心中也有剑;手中无剑,心中有剑)一说,将科研也分为三个境界:“一是知道科学知识,有科学研究的结果;二是有点石成金的手指,有科学的方法;三是有金子般的心灵。”他解释说,第三个是科研的最高境界,也就是说做科普的同时,还要传播科学精神。

在著名物理学家陈佳洱院士看来,“科普不能简单地理解为科学知识的普及,而最重要的是科学精神、科学品德的普及。普及科学知识,重要的是传道,所谓传道,就是传播科学思维、科学精神和科学思想”。为此,他提到了爱因斯坦对居里夫人的评价:一位科学家的品格对一个时代的影响,超过他才智方面的影响。引导我生活的是真、善、美,真是追求真理,善、美是科学家的品格。

科学需要奉献精神

科学是什么?陈佳洱认为:“科学本身就是奉献,因为科学是人类对自然界知识体系的认识,所以要真正认识自然界,没有一种奉献精神是不可能的。”

他举例说,因传播和捍卫哥白尼的日心说,被教廷活活烧死在意大利罗马鲜花广场的布鲁诺,就是为了传播科学知识,奉献了自己的生命,他的行为就是最高境界。

陈佳洱还表示,科学绝不能做功利的东西。他直言不讳:“现在有一种错误的导向,就是论文影响因子多少、引用次数多少,成为了一种判断。”他说自己并不否认写高档次的文章,在高档次的刊物上发表,也是一种贡献,但认为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要看你对时代发展到底有什么贡献,对培养青年人到底有什么贡献。

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年轻人相比,褚君浩如此评价:“现在的年轻人对科学的爱好差得很远,由于功利思想太多,所以在热爱科学方面是非常不够的。”

他强调指出,要建设创新型社会,首先一点就是要让青年人爱好科学,愿意为科学献身,认为追求科学真理的本身就是非常大的幸福,就是非常大的满足。

科普是非功利性质的

不可否认,现在的科普创作正面临着诸多困境。对此,古生物学家周忠和院士坦言:“靠政治动员的方式做科普不是根本的办法,而要依靠制度,也就是评价体系。”

说起现在的评价体系,周忠和不无遗憾地说,你做了科普,影响因子高却不能代表你科研水平高。“现在的情况是,各种评价由不得科学家来作主,我们文化中的功利色彩还很浓。”

为什么很多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周忠和认为,这是文化的问题,“很多时候我们对科学的理解与对技术的理解混为一谈,更多强调的是技术而不是科学,在观念里还没有真正认识到科学探索自然的精神。所以我们的科学家和媒体,应该多传播科学精神,多传播非功利的、非形式主义的精神,这恐怕比科普创作本身更重要”。

著名医药学家陈凯先院士也坦白地说,所括他本人在内,很多人长期以来的观念,科普就是把科学知识普及给大家,而且非常关注结果,是不是掌握了这些知识后能够产生功利上的结果?比如,掌握了某种技术能够更好地完成某项生产任务,创造更多的物质财富。

陈凯先认为,这虽然是应该的,也是科普的一个重要方面,但是科学对社会发展产生的推动作用,需要两个力量:一是推动社会物质财富的创造,二是推动整个社会向更高的精神层面发展。也就是说,科学的精神、科学的世界观非常重要。

“对科学的好奇心和对科学的探索精神,可能对个人、对家庭暂时不能带来什么物质上的好处,但是对培养一个完整的、全面发展的人非常重要。”陈凯先如是说。

如何让人愿意做科普

为什么现在年纪稍大一些的科学家愿意做科普,但是三四十岁、四五十岁的科研人员却不太愿意,这是何种原因所致?

褚君浩一针见血地指出:“因为写论文算是工作成绩,但写科普作品往往花时间长,还什么都不算。如此一来,年轻的科技工作者自然就不愿意做科普了。”他认为,我们在考评机制方面,应该把科普工作作为成绩列进去,鼓励年轻科技工作者乐于做科普。

陈佳洱也觉得,我们现在的评价体系和标准,要让大家愿意做科普不容易。“就拿学校来讲,每次发奖、提职称时,不是看你对社会的科学发展做了多少贡献,而是简单地看一些量化的指标;不是把科学作为对真理的追求,而变成了追求功利的东西。”

他还举了个很能反映现实的例子:他到医院,有些大夫问他,是救死扶伤重要还是写论文重要?他说当然是救死扶伤重要了。大夫说我现在老看病,没空写论文,职称永远也上不去。

根据自身经历,欧阳自远也谈到了科普环境的不尽如人意:“973、863项目申请到课题经费,我说应该拿出1%、2%来做科普工作。比如嫦娥一号,拍几个光盘,把整个过程都讲清楚,但被告知这个项目就是研究,不包括科普,想科普,自己另外找钱去。所以,现在科研一线的年轻科学家要想搞科普,难上加难,既没有激励机制,又没有经费支持,缺乏好的政策环境。”

科普是文化层面的事

著名海洋地质学家汪品先院士,从文化层面对科普进行了解读:“科普属于科学文化层面上的事情。我不完全赞成高校办科普专业,有心栽花,花不一定开,最好是科普作家或者科学家自己有这个兴趣,或者文学家本身对科学有兴趣。”

中国现在SCI(科学引文索引)的数量已经在世界排第二位了,但是汪品先觉得,“我们的科学在文化层面恐怕不是在往上,而是在往下;科学的文化精神和文化内涵,还有科学家的文化素养,也不是在往上,而可能是在往下,原因就在于我们太看重科学的应用力和科学能产生生产力、科学能换钱,换不来就想办法弄虚作假,这才是最可悲的”。

如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汪品先指出:“要弘扬科学的文化层面,要告诉孩子、学生和社会公众一个重要信息,即科学是有用的,科学还是有趣的。”

他告诉大家,很多原创的科学都不是为了“用”。“比如一个苹果砸在头上,你可以把它吃掉完事,也可以去研究它,这就是科学有趣的一面,但我们现在在这方面却弘扬得不够。”

汪品先还讲了件耐人寻味的事:在美国微软公司,午饭时职员们聊得最多的,是科幻小说。

科普对象应是多层次的

“从事科普工作的队伍,从概念上分为两种人:一种是专业的科普工作者;还有一种是科学家,写一些科普的文章和书,做一些科普的演讲,只是业余科普工作者,相当于票友性质。”这是著名数学家李大潜院士的看法。

在他心目中,中国科学家里科普做得最出色的,莫过于大数学家华罗庚了,他晚年专注于做科普,所写的《优选法平话》用的全是大白话,把深奥的数学概念描述得很浅显,让人一看就懂。

李大潜还提到法国的数学家伊拉米,说他经常到电台和电视台做科普,他写的小说《活着的定律》,不但倡导科学精神,而且文学色彩很浓。

说起华罗庚,著名数学家林群也讲了个他的亲身经历:“有一次去开会,出租车司机问我这么大岁数了,不在家里抱孙子,到处乱跑干什么去啊?我说去开有关数学的会,没想到司机马上蹦出一句‘哦,0.618’。”

他说,“0.618”是华罗庚40年前做科普时讲的数学黄金比例,40年后一名普通的出租车司机还记得,可见华罗庚的科普工作做得有多好。

对于科普对象,褚君浩认为应该分不同的层次,有高级科普、中级科普、低一点的科普,既面向学生,也要面向社会公众,还要面向公务员。对于搞文科的,也需要进行科普;搞社会科学的,也要具备一些自然科学方面的知识。

为具有说服力,褚君浩举了个例子:有记者采访他时涉及到波谱概念,但他讲了半天对方才弄明白,而实际上这个内容应该在中学时就已经学过了。

做科普不能居高临下

汤钊猷院士是著名的肿瘤外科专家,从上世纪50年代开始,他就一直写科普作品,颇有心得:“写科普作品不仅是为了年轻的同志,实际上对自己也是一个非常好的学习过程。因为,要写科普作品,就要了解一件事的来龙去脉,有时候写科研论文不一定要搞得那么清楚,但写科普作品就一定要自己先搞明白之后,才能让别人明白。”

赞同这一说法的还有欧阳自远,他补充道:“做科学传播还不能居高临下,否则非失败不可。”他觉得,大家坐下来互相交流、讨论,平等以待,才是做好科普非常重要的一点。把科学知识传授给别人的同时,自己也受到了很多教育,这是一个相辅相成的过程。

在写《再造一个地球》时,欧阳自远就是跟出版社的一位年轻人合作完成的。在写《说月》时,他也是组织大家合作完成的,比如写月球古代的传说,有关月球的一些诗词、歌赋、戏曲,古代人的贡献等,把这些结合起来增加了人们对月球文化的认知。他说:“利用集体的力量、公众的力量,发挥别人的优势,共同来做科普,效果会更好一些。”

照片:王大鹏 摄

漫画:赵春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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