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头部肿大、双眼都看不见了，但他两眼角边分明还能看到泪水的痕迹！”8月3日，刚刚从山东泰安市处理完农民工李佩霖为讨薪爬塔吊不慎坠亡事件的巴中市政府农民工维权中心副主任王晓荣，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动情地述说了他的“眼见”，他是事发三天后在太平间里见到李佩霖尸体的。

记者获悉，虽然此案经5天6轮艰苦谈判，终以欠薪方兑现巴中农民工178万元工资、赔偿塔吊坠落身亡的死者家属95万元结案，但在王晓荣副主任看来，这起惨案根本不应该发生，“哪怕先兑现一部分工资，李佩霖也不会走极端！”

爬塔吊只为要求付薪

今年27岁的李佩霖是四川巴中市关公乡人。5年前，他随父亲在山东泰安从事建筑劳务承包业务。2012年，李佩霖领着六七十个农民工承接了泰安国际物流采购中心C区6号、7号、8号三栋楼的劳务施工，期间，作为甲方的泰安某建工集团仅支付了部分款项，年终决算时尚欠款178万元。泰安某建工集团承诺，将于2013年5月1日全部付清。

但到5月中旬，已经过了约定的付款期，泰安某建工集团却没有兑现，李佩霖则被自己带的农民工天天催讨欠薪。为此，李佩霖三天两头到集团项目部讨钱，但对方只许诺不兑现，说急了则扬言：“你要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们没钱给你！”

7月17日，李佩霖面对对方再次拖延付款约定，便找到当地派出所寻求帮助，后经民警协调，项目部一位姓李的副总经理表示，第二天肯定付清欠款。但到了第二天上午，李佩霖再领着农民工冒雨去项目部拿钱时，那位姓李的副总经理却找借口溜了。多次被欺骗的李佩霖，终于被激怒了。

“我要去爬塔吊，逼他们兑现承诺！”在项目部没有拿到工钱，李佩霖回到家里没待多长时间，向妻子丢下这句话后，冲出了家门，一人径直往工地上跑。妻子朱佑敏没来得及换下拖鞋，便追了上去。

“我的事不用你管！”李佩霖边跑边要妻子回去。

朱佑敏一路追到项目部却不见丈夫身影，等她看到丈夫时，李佩霖已在工地上约30米高的塔吊上。此时是上午10时左右。

看见丈夫以如此极端的方式讨薪，朱佑敏焦急万分。她淋着大雨在塔吊下不断大声喊叫，说：“我们宁可不要这钱了。”但李佩霖在塔吊上却态度坚决地说：“今天要是再拿不到钱，我绝不下来！”

支票中途“生变”

在李佩霖爬上塔吊半小时后，当地公安和消防人员赶到了。朱佑敏对记者说，救援官兵来到工地时天正下着大雨，公安和消防人员都躲到旁边的楼房里避雨去了，只有一名公安人员对着塔吊上的李佩霖高喊让他下来，欠款方的负责人却一直未露面。心急如焚的朱佑敏只好打电话给公司，要求对方赶快到现场来处理，但对方却态度冷漠地说：“没钱付！”

“你们没钱付可得赶快想办法啊！”

“我们正在想办法。”

“没隔多长时间，项目部派人拿了张汇兑支票。”朱佑敏说，她马上跑到塔吊下对丈夫大喊，要他赶快下来！李佩霖答应了，并要妻子朱佑敏赶快去银行兑现。

朱佑敏与公司来的一位财务人员驱车去银行兑换现金，但车开出去不久，那位财务人员突然将车停在了一个桥上，说公司有人来。他们等了大约20分钟，公司一位负责人才到，并将一张整汇支票拿出来，说是要调换原先给朱佑敏的小额汇兑支票。

朱佑敏不答应，说：“你中途调换，我不相信你那张是真的。”财务人员很粗鲁地骂了朱佑敏一句，并要求司机先把他送回项目部。

当朱佑敏一行开车将公司来的负责人送回工地时，李佩霖打来了电话，问妻子是否已汇兑了现金。朱佑敏只好将刚发生的汇票调换一事告诉了李佩霖，并表示了自己的担心。

这件事更激怒了李佩霖。妻子朱佑敏反复劝慰后，李佩霖才平静下来，同意先下来再说，并称自己已走到塔吊操作间附近了，但看到下面有许多警察，担心一下去被抓走。

“这是我们之间最后一次通话。”朱佑敏说。

朱佑敏返回工地后，泰安市岱岳区政府清欠办一负责人走过来问她：“怎么还没去兑汇票？”当她正要开口解释时，突然听到身后人群一阵惊呼，转过身去的瞬间，她看见自己的丈夫头朝下从塔吊上摔了下来。

朱佑敏说，丈夫坠亡前的6个多小时内，现场只拉了警戒线，并未采取有实质作用的救援措施，甚至在地面上连个用于防止不测发生的救生气垫都没有铺……“如果有气垫，至少能起到缓冲作用，人可能就不会死。”

朱佑敏说，更让人心寒的是，惨剧发生五天后，欠薪的甲方仍不露面，他们只和当地区政府一位领导见了个面。

据朱佑敏称，汇票后来被对方以支付现金为由要了回去，因此也一直未验证其真假。

5天6轮谈判

获悉农民工李佩霖在山东为讨薪坠落身亡后，巴中市政府立即委派正在外地为农民工讨薪的市农民工维权中心副主任王晓荣转程前往山东处理此事。但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刚刚和地方政府接上头，就被对方来了个“下马威”。泰安市区两级12家政府相关部门组成的“善后处理领导小组”说：“不谈责任，只说条件！”

王晓荣副主任当即反驳说：“不谈责任，何谈赔偿？”

当地公安一负责人说：“李佩霖是非法爬塔吊，严重影响了当地社会治安！”

王晓荣立即反驳道：“尽管从法律上可以这样认定，但究竟是谁将他逼上塔吊的？”

“讨薪难，不只难在向企业要钱上。”多年来为巴中籍农民工讨回欠薪3亿多元的王晓荣副主任对记者说，因为许多地方都存在地方保护，特别是政府官员的地方保护意识十分强烈，使外地农民工讨薪、维权变得非常困难。但王晓荣副主任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泰安市“清欠办”一位姓徐的负责人竟因此指责他说：“我怀疑你是不是政府的人？”

“欠款178万元，从5月1日至7月18日，一拖再拖迟迟不予兑现，甚至在救援现场公安和消防人员也未采取防止悲剧发生的措施……结果他们还是强势一方，这怎么能让人接受！” 王晓荣说，他当即表示，欠款必须一次付清，对农民工李佩霖的赔偿标准按相关规定处理。

“在拉锯式的谈判中，我们反复引用关于严禁拖欠农民工工资的有关法律规定政策精神，相关部门的官员虽然个个哑口无言，但谈判却异常艰难，毕竟钱是在人家手里呀！”王晓荣说。泰安方面最终还是接受了巴中维权中心提出的合理赔偿方案。

王晓荣副主任说，他赶到泰安的第二天就去了“太平间”，见过死者李佩霖，只见他头部肿大得像个球，虽然已经看不见双眼，但他两眼边的泪水痕迹还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