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陋室观复】大学何谓
晚近这些年,国内顶级大学在各种世界级的排位赛中一直在向前进阶,一色的欣欣向荣。回过头来一看,可不是嘛,那些昔日在校园背着半导体学洋文、又留在园子里耕耘的同学俨然已是教授,带着成群的博士好不风光。异日或有餐聚,学无所成的我总有真诚的恭喜,不过多数时候教授们并不领情。“你要是滞留墙内也是教授。”教授们说。照我的理解,不管有没有虚伪之嫌,这大约是一种谦虚,教授难道是谁都能做的吗?!就说我吧,我诚恳地坚信以本人的智力,教授的帽子就很难戴到头上。可教授们不同意我的观点,他们还说:“教授就是教授,你以为是大师吗?现在的大学……”
现在的大学不是大学了吗?什么意思?
是不是大学本该从什么是大学说起,然而何谓大学却是一个很难说清楚的事情。“网罗众学”之地是蔡元培的说法,梅贻琦认为大学“有大师之谓”,竺可桢喻“大学犹如海上灯塔”。据这些大师级校长的观点,大学似乎不应只是高等教育的学园,更不是组装“电脑”的操作系统,而应该是百家学说汇聚、各路大师争辉,不畏权威、探索未来的精神交汇之所。显然,大学不是教书匠的集散地,而理当是大师互相印证、学识彼此争锋的能力启蒙和智慧训练之所。博大精深者登临教授之位固然,若要修成大师一定还需要修炼的环境,所谓大学成就大师。遗憾的是到底什么是大学到了今天反倒不是那么明晰了。
季羡林先生被誉为国学大师,北京大学的同学们对此也多有认同,尽管吐火罗语并不干国学什么事,连季老先生也否认自己是国学大师。虽然有点乱,但我以为大师之誉还是名符其实的。相传“重理工、轻人文”风盛之时,北京大学的科学家们很是兴奋,公堂之上响起“理工皇冠、人文敝屣”之说,季先生静听多时后反问:何为北大?霎时,那些不明白先生所言者不知所云,而听懂了先生话语的则无言以对,科学家们突然静默下来。仅此便足显大师风范了,誉之国学大师未尝不可。想来个中的道理大概对何谓大学也是一个很好的注解。
现在的学科细分至极,科学家们胸怀牛角一往无前,钻角工程日益精深,视野所限无可厚非,但要把井中天地当做世界就不应该了。或许就是因为这种狭隘的观念才有所谓“重理工、轻人文”风盛。再来看清华大学、北京大学的百年庆典,得大师桂冠者居然都是百年的教授,不知道敝屣之说的教授们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不知道他们在钻角前进的闲暇是否想过大学何谓。
几年前我看过一份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的毕业生调查问卷,那些已经是各行各业人杰和精英的家伙们,超过80%的人抱怨学校没有教给他们足够的写作能力,他们该不会想成为罗素那样的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吧?另有60%以上的校友认为未在学校学到必要的历史知识,历史知识有用吗?再者就是抱怨学校没有培养他们必要的价值判断能力。麻省理工学院是一所什么样的学校无需多说了,估计那些家伙不知道“理工皇冠、人文敝屣”的道理,所以不太在乎“世界级排位赛”,反而是把一个好好的学校建成了人文不输理工的“杂烩”学府。说到这里,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改成大学,因为据热衷改称谓的学校说,大学和学院在学术交流中有不一样的待遇,学术交流的时候多有不便,真是这样,麻省理工学院的同志们来了该不会让他们住地下室吧。显然,大学不是技术作坊,更不是名字的意味。
当然,麻省理工学院很了不起,可是咱也没必要崇洋媚外,况且大学之谓传统是最重要的因素之一。要跻身世界顶级大学,学术传统、思想传统是不可能复制异域风土的。就传统而言,何谓大学也许还是很难理清,幸运的是我们有并不陌生的传统,只是可能不小心被烂草堆般的专著和论文掩埋在图书馆的角落里了。
说起传统,在回溯大学典故的时候我时常会妄想:辜鸿铭路遇胡适,批判几句学问,再蔑视一下思想,傅斯年擦身陈独秀,研究一回白话,再争论一番主义,等等,再有不服之人,大厅之上拉开架势,高声喧哗无忌,只看得学童们是非难辨,心乱如麻——事后走在月光下的湖边整理一下各路学说,再回到图书馆看看陈寅恪之类如何布道,一当顿然大悟,别说道德价值的判断力清晰呈现,恐怕各路神童无不心怀开拓一条大师之路的梦想,何况经邦济世。如此,大师之徒自然辈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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