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日，甘肃地震灾区。19时许，再次降临了一场突发的短时暴雨，自7月24日开始，已经连续10天，灾区在每天的同一时间段，经历同样的强阵雨。阵雨瓢泼，噼里啪啦打在帐篷上。雨后，岷县贴吧里的网友们开始互相晒出从各乡镇拍来的暴雨照。在岷县申都乡，最大的冰雹颗粒捧在手心像鸽子蛋那么大。

一位网友一连发了岷县梅川镇支路村冰雹过后的七八张图片，说明中感叹道：真是灾上加灾，暴雨过后，90%以上的农作物再受严重伤害，今年又是颗粒无收，黄芪、党参、当归的嫩苗全完了。

岷县隶属于有“苦甲天下”之称的定西，位于甘肃省南部，地处青藏高原和黄土高原的交汇处。事实上，这个偏居一隅的地方，在“7·22”地震之前曾多次走进公众视野。仅仅是去年5月10日，一场特大冰雹山洪泥石流灾害就造成岷县47人死亡、12人失踪、18个乡镇的35.8万人受灾，而全县的总人口只有45万人。

“ 站起来 ， 活出尊严 ”

岷县中寨镇是当地受灾最重的村镇之一，7月23日中午，救援力量和救灾物资陆续抵达。

灾后第5天，记者来到中寨镇马崖村，正赶上安置点上发放救灾物资。

村民代表赵育忠用喇叭四处喊道：“大家都去物资发放点领取新鲜蔬菜，马上就发……”听到通知的受灾群众，从帐篷里陆续出来，在物资发放点前排成了长队，没有人大声喧哗，没有人插队，一个个挪着步子让老人、小孩排在前面。

发放点的桌子上，摆放着《物资发放登记表》。辣椒、西红柿、芹菜每人一份，领到的人在表上签名、按手印，秩序井然，相互礼让……

岷县，由于海拔较高，气候高寒阴湿，连续两天的雨水导致气温骤降，许多人早早穿上了秋冬的衣服。在长长的队伍中，有这样一些妇女，穿着鼓鼓囊囊的旧衣服，头上包着粗布围巾或者戴着白色的帽子，干燥的皮肤，红彤的脸颊，手背上用墨水刺着梅花状的印记，手里牵着一个幼童……

在岷县，他们代表着一个沉重的群体。

若干年前，曾有一则传闻说，在岷县的中寨镇，每年有超过千人外出“乞讨”，人员分布在中寨镇的18个行政村，其中尤以小寨村为多。

就在7月29日，有网友在北京地铁10号线用手机拍到两名妇女结伴带着5名儿童乞讨的照片，疑似拐卖，一时被网络热传。此后，经公安部打拐办和北京地铁警方证实，两名妇女来自甘肃岷县，孩子为亲生。

“岷县的中寨、小寨名气都很大，有时梅川、禾驮等其他乡镇的外出乞讨者也在外面自称是小寨的。”当地一位干部解释说，以前当地确实出现了大批人员外出乞讨的情形，中寨镇政府干部每年都会有几次去大都市接回流浪乞讨人员的经历。

近两年，随着媒体的频繁曝光，岷县也采取了许多办法遏制人员外出乞讨。记者几年前来岷县中寨镇，在许多墙面上看到过这样的标语——“站起来，活出尊严”、“勤劳致富光荣、外出乞讨可耻”等等。

在中寨镇，聊起外出乞讨的事，许多人并不避讳，“受灾了、没钱了，都出去过。”但是当真要落实到哪一家、哪一户，曾在什么时间去过哪里时，当地干部和村民都会三缄其口。

“ 种一亩当归 ， 不如一把葱 ”

据岷县政府介绍，种植当归等中药材，是当地农民脱贫的有效措施。

2012年，岷县全县种植中药材25.28万亩，几乎占到了全县耕地的60%以上，其中享有“中国妇科人参”之誉的当归，产量占全国的70%，占全国出口量的90%，岷县还被农业部确定为“全国农业标准化示范县”。

通过种植药材，贫困人口多达21.5万的岷县，去年有2.3万人脱贫。不过，岷县扶贫办的杜富强却坦言，所谓脱贫也只是达到了“土豆+酸菜型”的暂时温饱状态，自然灾害、因灾因病、婚丧嫁娶、就医就学、市场波动等很容易返贫。特别是受到自然灾害后，有的农户已在银行或信用社贷款建房，灾后又继续负债重建农房，这部分群众负债更重、贫困程度更深。

对许多人来说，岷县的当归等药材是治病的“仙草”，但对当地农民来说，却是维持生活的“全部”。

在岷县采访有一个场面让记者印象深刻。在梅川镇的永光村，几名救援的解放军战士在厚厚的废墟下，摸到了几件家具，正要往外拽，身边的受灾群众却上前拦住说：“这个不忙，辛苦大家帮我把当归挖出来。”

在岷县，一亩当归平均产量为125公斤。有机构分析说，全国当归年需要量约1.2万吨左右，按当归平均亩产125公斤计算，每年种植10万亩即可。

在岷县，漫山遍野之间，沿着山坡开垦出的一片片坡地，几乎全部都种植上了当归。但是产量过剩，却又导致当归价格始终涨不上去。

当归是草本植物，但它的生长周期要三年，第一年：种子——育苗；第二年：幼苗——成株； 第三年：成株——种子。但3年间，一亩当归也仅仅能卖出5000元~6000元。一亩当归一年间的收入，平均下来不足2000元。

贫瘠的土地，贫瘠的药农。永星村一社一位包姓村民说：“我家的当归在地震时被埋在了土里，我整整挖了3天时间只抢出来四五百公斤，其余的埋得太深又加上雨水浸泡已经发霉了！”

在当地最大的当归交易市场，讨价还价之后，这位包姓村民从收购商手中拿过了不到2万元的收入。捏着手中的钞票，他对记者感叹，“我这三年的收入，盖不了一间房啊。”

“种一亩当归，不如一把葱。”永光村村委会主任宋才清说，“虽然都以为受灾减产，药农们能卖个好价，但现在村里的当归无处存放，一淋雨又怕发霉，所以只能赶快低价卖掉。”

最廉价的房子

在中寨镇，有一家砖厂，经营者是位转业军人。建厂10年，应该说早就积累了殷实的家产，但他感叹道：“一块砖在这里只能卖五六毛钱，卖不动呀。”

岷县维新乡乡长包永勤说：“这里土地贫瘠，十年九灾，种小麦、种土豆，经常是颗粒无收，最适合种植的只有当归等中药材。但药材价始终上不去，人们对当归既爱又恨，种也苦，不种也苦。”

岷县的受灾村落，大多集中在距离县城几十公里的山沟里，在受灾最重的梅川镇，其重灾村永光村、永星村，距离梅川镇有30多公里。

而从梅川镇通往各村的道路，至今没有一条是水泥路。下雨前，记者前往永光村采访，一路上是厚厚的塘土，车过之时尘土弥漫；下雨后，这些村路全是泥塘，汽车时常陷在里面出不来。

道路的尽头就是一户户的农民土坯房。永光村45岁的后合录说：“我们一辈子就在这样的地方种当归，离开这样的土地啥都不会做，没法生活。”

因为要种当归，就只能守在村里，而种当归又收入低廉，攒不够买砖的钱，只能是就地取材，用不花钱的黄土伴水和泥，盖间土坯房。记者在采访中发现，当地的村民并非不知道这样的房子不防震、抗震，而是自己的劳动所得只能盖这样的房子。

早在2003年，岷县就发生过一次5.2级地震，当时虽然人员伤亡比较小，但是同样带来了房屋的大量倒塌。“整整10年一轮回，当年盖好的房子现在又塌了。”

当地一位干部对记者说：“谁不想住结实的房子，但每年一亩药材的收入，均摊下来只有几百元，要买砖的话，连一堵墙都盖不起来。”

据国家地震局兰州研究所研究员郭安宁介绍，甘肃目前已成为全国地震活动最强烈地区之一，而岷县的土坯房防震性能差，达不到抗震要求。

国家地震局兰州研究所在参与编制《甘肃省“十二五”防震减灾规划》时指出，“全省农居抗震能力仍普遍薄弱，农村民居基本不设防、建造技术落后、农民建房未纳入规范管理、村镇规划未考虑地震安全等问题仍比较严重”。

几年前，甘肃省建设厅、地震局等部门开始实施甘肃地震安全农居示范工程，其远景目标为，“使农村房屋抗震能力达到小康社会标准，即在发生6级左右的地震时，不会造成重大人员伤亡。”当时计划，从2009年正式开始推广实施，五年时间内在甘肃全省建设200万户地震安全农居。但是截至目前，地震安全农居建成数量尚未达到总体目标的一半。

目前，甘肃省有180万户危房需要改造，但有能力改造的才80万户，100多万户没有能力改造。

据岷县住建局透露，去年“5·10”岷县特大冰雹山洪泥石流灾害后，在重建项目中有10089户危旧房改造指标，每户获得约40000元补贴；2013年该县获得了1500户危旧房改造指标，补贴标准是每户10500元。

与高达20多万人的贫困人口相比，1万多户的财政住房补贴，无异于杯水车薪。岷县扶贫开发办公室杜富强认为，只有继续加大支持力度，改善民生条件，实施连片开发、整村推进、延长产业链条、提升农产品的附加值，才能让岷县人住上安全的房子，过上温饱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