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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日报 2013年07月22日 星期一

搂脖

李娟
《工人日报》(2013年07月22日 06版)

看到著名作家鲍尔吉·原野的一个短章,其中一段说,电视主持人问一位96岁的老人:“您长寿的原因是什么呀?”老人摇头否定了别人代答的“脾气好,爱干净,吃粗粮”等 ,说出一句令在场的人颇为吃惊的话:“是因为搂脖。”老人说:“曾外孙子天天放学之后跟我搂脖。”

读到这儿凛然触动,想起我的公婆。

喜得孙子,婆婆高兴得准备了大包小包的东西,赶来伺候我的月子。可是我嫌她农村的那套法子太落伍,宁愿高价请月嫂也不要她护理。儿子生下来七天,我劝婆婆回乡下“歇歇”,虽然我很婉言,但老人家是明白人,何尝不清楚我的意思?搭着楼梯的扶栏往下走的时候,我看到她一步一回头,眼里充满不舍的眼泪。老公那时正沉浸在当爸爸的幸福里,欣然说:“娘,您不用操心净等着有人喊奶奶,这多好!”婆婆强笑:“是啊,想起小时候,带你睡喂你吃,挨了多少累……现在,娘享清福喽!”

之后,公婆来城里看孙子,言谈中常流露出对别的老人含饴弄孙的羡慕,可惜一天天长大的儿子却因为过不惯乡下的生活,而不愿在那过夜,我们孝顺的方式,也不过是买点东西送去,站站就走。每每提着礼物走在乡路上,老公就说起他小时候“买好多好多果子给娘吃”的愿望,脸上竟透着自豪。

有一天,我们一家三口刚准备去公园玩,老公手机急促响起,像夏日午后陡起的一阵蝉鸣。接通,是老家的二哥,说公公放牛时摔倒,滚下山坡,后脑勺磕到石尖了,有可能瘫痪!我们急忙赶回老家,婆婆哭道:“你爸他,都是因为想你们……”

婆婆说:“我们除了喂些牛羊,跟谁说话?你爸最近不嫌路远,爱把牛赶到山那边放。他说那儿离小学校近,站在院墙外就可以听到许多小孩声,还能跟放学的小孩拉一路的呱儿!”

泪流满面中,我为原来肤浅的孝道理解深深愧疚。我们常以为给吃给喝给钱,就是尽孝,连打电话都忽略了,多么无知啊。人生在世,孝,是每个人都要面临的必修课,可是,我们何曾认真地将这门课读懂读透?老人的心灵世界我们何曾真正走进去?就像前面说的那位老人,他的长寿,不是人们自以为是的“脾气好,吃粗粮”,而是儿孙亲近的快乐,“是因为搂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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