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市东城区的一栋老房子里,耄耋之年的张广义坚守着北京最后一家修笔店,这家店,已经有60多年的历史了
【社会记事】最后的修笔匠
北京东城区东四南大街102号,有一幢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老房子,耄耋之年的张广义在这里坚守着京城最后一家修笔店——“广义修笔店”。
在上世纪80年代,钢笔一度是身份的象征,侯宝林的相声里打趣道,“别一支笔的是高中生,别两支笔的是大学生,别三支笔的是修钢笔的。”但如今,修笔匠的“辉煌时代”已成过眼云烟。
修笔修成 “ 劳动模范 ”
广义修笔店的门脸很小,在东四北大街沿街光怪陆离的招牌中间并不显眼,十几平方米的小店铺里贴满了老顾客们留给老人的墨宝。小小的柜台里放着老人精心打理过的各种钢笔,一张不大的工作台上放着老人已经用了几十年的工具。
1947年,为了谋生,张广义的父亲开了一家钢笔店。17岁的张广义跟着父亲一起干。后来,买笔的顾客们希望能够提供修笔服务,于是张广义自学修理钢笔,这家店面也变成主营修笔,兼营卖笔了。
修笔这个行当有点特殊,一无教材,二无专门的培训学校,怎么修全靠自己琢磨。天资聪颖的张广义熟能生巧,渐渐无师自通,很快凭着自己的双手在“修笔界”打出了一片天地,成了当时小有名气的“钢笔张”,他还自己制作了一些修笔工具和配件。
张广义发现,钢笔好用不好用全在笔尖,于是他在笔尖上花的功夫也就越来越多,绝活自然也就不少。在众多绝活之中,“点尖”应该是最广为人知的了,老人以前“点尖”用的材料都是从德国进口的铂金材料,顺滑又耐磨,可以写上几十年。慢慢地,张广义打磨过的笔尖比新买的钢笔还好用,很多顾客慕名而来,新买的钢笔请张师傅磨一磨,都会变得非常好用。
新中国成立后,张广义的顾客更多了,那时候主要的客源来自于学校、部队和文化单位。后来,张广义的柜台搬到了东安市场,过了十几年后,他因身体原因又搬到了东四。时光进入上世纪80年代,张广义成了北京最早一批“个体户”。因为热心服务和乐于助人,张广义在1984年被评为“北京市劳动模范”,三年后他成为北京个体私营劳动者中的第一位入党者,还被评为“全国先进个体劳动者”和“全国商业系统劳动模范”。
京城再无 “ 点尖 ” 人
上世纪80年代,北京市有多家修笔店坐落在繁华商业街上,生意红红火火,顾客盈门,因为当时正值全民练字的热潮。在这个大背景下,张广义也凭借娴熟的修笔技艺为自己的小店赢得了一大批忠实粉丝,每天排队修钢笔的人络绎不绝。
20多年时光荏苒,钢笔淡出了大多数人的生活,客流量锐减、综合成本增加让小本经营的修笔店举步维艰,渐渐的,当年那些开在繁华地段的修笔店接二连三地倒下了,只剩下张广义老人默默经营着这最后一家修笔店。说起那些已经消失的同行们,老人充满了遗憾与无奈。
为了让自己的手艺能传承下去,老人也曾带过三个徒弟,可遗憾的是没有一位能真正继承这一门手艺。最终,徒弟们都另谋出路,直至今日再没有来往过。“人各有志,这门手艺怕是真的要失传了。”张广义忧心忡忡。如今他自己年纪大了,眼也花了,像“点尖”这种细致活儿已经无力再做,30多年前老人曾经给一位顾客的派克笔“点尖”,后来,等顾客再次光顾时,他已经无法再“点”了,京城再无“点尖”人。他的子女对继承技艺也兴趣不大。
不过张广义对此也能理解,自己修笔,一年收入不过万元,平均每月只有1000元上下的收入,张广义有时也想收个徒弟,但他明白学修笔别说挣不到钱,可能连最基本的房租都付不起。
就这样,80多岁的张广义如今还不得不坐在柜台后面,守着最后的修笔店。
没有人传承,再加上老人身体状况越来越差,这最后一家修笔店也已经“岌岌可危”。
但是只要还有顾客上门,张广义还是会在每天下午的3点钟,甚至为了照顾路远的顾客提前赶到小店里等着。为了方便顾客,老人特意在店里安装了咨询电话,免得小店休业的时候让客人白跑一趟。
只要是真心实意来修笔、买笔的,老人都非常热情、耐心讲解;遇到真正懂笔、爱笔的,老人也和对方亲切交谈;有些客人只是来店里看上一眼转身便走,老人也不急躁,只静静地在柜台后,查看有问题的钢笔,或是起身整理店里的事务。
因为修笔的收入不高,和周围装修精美的店铺相比,张广义的修笔店一直维持着旧有的格局,因为装修费对他而言,实在是笔大数目。
只要我能承受就不亏顾客
在这间不大的小店里,记者目睹了老人修笔的规矩。几十年来,张广义的规矩是这样,顾客自己能解决的小毛病就直接告诉顾客,能免费的就免费。凡是他修理过或者卖出去的钢笔,只要不换配件,都免费保修。有的年轻学生跑来修钢笔,张广义一看是小毛病,修好了就不收费,孩子们对于这样的待遇甚至觉得“有些不习惯”。
老人沉稳安逸的处世风格从没变过,修笔的规矩也是和几十年前一般无二。一些小毛病老人会直接告诉客人保养方法,费用能免就免,很多顾客一进门只叫张师傅给拿一支笔,甚至不会亲手去试:“只要张师傅看着成,那就肯定没问题。”
一位外地来京办事的客人听说了老人的小店后,从上午11点就守在店门口,一直等到老人下午3点开始营业。试过老人调理过的钢笔,他对老人的钢笔赞不绝口,“太棒了,非常好用,今天肯定要多买几支。”还连连遗憾,“我还看中了一支更好的笔,可惜今天身上没有带够钱,再买一支的话估计就回不去了。”
还有一位回京开会的美国华侨,一进店就跟老人购买了20支学生笔。老人笑着给客人拿来钢笔试用,耐心地告诉客人钢笔养护的注意事项,还贴心询问是否需要灌上墨水,最后老人找来不同的袋子把钢笔分开装:“您拿好了,我把灌过墨水的装在另一个袋子里,您小心点别把手弄脏了。”
张广义虽然已经83岁的高龄,但是手里的技艺依然十分娴熟,钢笔有没有毛病一看便知。一位爱好书画的客人带来将近20支钢笔,老人一一过目之后,只从中挑选出两支出了问题的笔:“您的钢笔大部分都没什么问题,很多都是笔里的墨凝固了,您得注意钢笔要多保养,回家之后用温水洗一下笔,这两支有问题的要换一下笔尖。”
在过去的十几年里,周围店铺的价签不知换了多少次,但张广义的修理费用还是和过去一样。有人劝他,“如今零配件的成本价都涨了,张老您也应该把价格提一点了。”但张广义没同意,他想,只要自己还能承受,就尽量让远道而来的客人们多一些实惠。
收入不高的张广义,一直很喜欢京剧,但已经许久没有进过剧院,因为动辄数百元的票价他难以承受,但一到了为贫困学校捐资的时候,他肯定是义不容辞的。曾经有一次,他一个人就捐了60支铱金笔。过去,他每年都会到部队里为战士们义务修笔,如今年纪大了走不动了,但只要有战士到店里来,张广义都是义务服务。
“ 我舍不得这家店 ”
“北京城里就剩下我这一家,我不开下去客人们可怎么办呢。年纪大了,我也想关了门回去清清闲闲的养老,但是想到平日里经常光顾的熟客、大老远过来修笔的外地人和那些热爱钢笔的客人,我实在是舍不得啊。”
有人劝张广义把位于黄金地段的小店转租给别人,自己拿房租颐养天年,但张广义舍不得放弃这个修笔店。有的人直接找上门来,说出资8000多元一个月,租下小店改做其他生意,被张广义严词拒绝。对方以为是价格不够高,张广义说,“你不懂我的意思。”他知道,自己对这家店的感情,许多人可能很难理解。
在下午营业的两个小时里,小店里的电话时不时地响起。老人不能迅速起身去接,都要在椅子上“缓一会儿”,再慢慢走到电话旁,向来电的客人提示路线或者和客人寒暄一会儿。亲戚打来电话邀请他一起去外地旅游,老人一边说自己身体不行婉言谢绝了,一边又嘱咐着对方要多多注意安全。
张广义曾经给国外一家名牌钢笔公司讲过课,之后公司拿出重金,想把张广义的小店全面改造,成为他们在国内的专营店。张广义一想,这样就不能给一般顾客修笔了,二话不说回绝了对方。
自从搬到了东四南大街以来,周围的店面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只有张广义的店一直没有变化。有的钢笔的零部件已经不再生产了,曾经有外国客人拿着几十年前的钢笔找到店里来,看过之后老人却无能为力:“那支笔年代太久远了,需要美国产的零件,别说我店里没有,那种零件也早就停产了。可是客人不知道啊,特别生气的说连个零件都没有还开的什么店啊,真是让人又气又无奈。”
现在的张广义,只要在身体允许的情况下,都会到店里修笔,不过在采访的前几天,小店都挂着病休的牌子。看到小店开门营业了,不少邻居或熟客都过来打招呼,询问老人的身体是否好了一些。没有客人的时候,小店里十分冷清,老人说就现在自己的身体状况来看,要不是客人说会过来取笔,可能小店还会歇业两天。
谈起小店的未来,张广义叹了口气:“我会一直经营下去,直到我干不动的那一天。”有些顾客耳濡目染后,自己开始学着磨磨笔尖,偶尔也会专程赶来和老人交流。记者临走的时候,这位身怀绝技的耄耋老人仍然守在那一方小小的柜台后,吹着一台落满了灰的小风扇,等着客人来取笔。每一位客人在离去时都会诚恳地说上一句“祝您健康长寿”,老人笑着说谢谢,转身坐回椅子上,面对着门外的车水马龙,独守着一室的笔墨沧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