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印记】常回家看看
国家规定不常回家看看违法,使我不由得想起她,我的奶奶。那会儿她总是教我唱《常回家看看》这首歌,她总是一边教一边自豪地讲,她培育了三个好儿女,一个儿子,一对双胞胎女儿,他们当年是街坊邻居中最优秀的孩子,两个上了大学,一个上了中专,毕业了又分配了好工作,每次回家都引来邻居钦羡的目光。可是她也羡慕别人,一家子围着一个饭桌吃饭,而他们总是两个人,学校放暑假的时候,桌边就会多我一个馋猫,那时她总叫着我的小名唠叨:以后可要经常回家看奶奶啊。我逗她:等我长大了就去考研究生,去好远的大城市,回不来呢。她嗔怪着:哼,不回来就不给你做好吃的。边说边往我的碗里添菜。在我的记忆里,奶奶每个周末最常做的就是,搬个板凳,坐在家门口等着爸爸或姑姑回家。
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去年的五一,我买了好多她爱吃的东西还有衣服回去看她,这回她没坐在家门口,妈妈说,她腿脚越来越不好了,不能坐矮板凳。我喊着“奶奶”往院子里走,一直到屋里才看见她,她坐在沙发上,头发花白,有些凌乱,两次脑溢血留下的后遗症使她的嘴有些歪,消瘦的脸庞已经包不住整个牙齿了,有两颗露在外面,姑姑正在给她梳头,她早就听见我的喊声,手里拄着拐杖想要站起来,腿却使不上劲,我上前扶着她,让她坐稳,说:“奶奶,我回来看你了。”泪水立刻顺着她脸上的皱纹一道道地滑下来:“我说今天早上听见喜鹊叫了呢,就知道有喜事,原来是你回来啦。”我笑嘻嘻地用额头蹭她的脸,她用手摸着我的脸说:“都多大啦,还跟奶奶腻歪,你不嫌弃奶奶啊。”我在她额头亲了一口,说:“奶奶,等我生了,带着宝宝回来看你。”
我最后一次和她通电话,是我刚生完孩子,她让爸拨通我的电话,第一句话就心疼地问:“妮儿啊,还疼不疼啦?听你妈讲你都很顺利,孩子也很好,可是奶奶心疼啊,从小到大你最怕疼了,打针都怕。”我说:“不疼啦,奶奶,过些日子就回去看你。”谁知道,那次之后再回家,我竟再也见不到她了。
我上学前的那段童年最美好的时光都是和爷爷奶奶一起度过的,作为一个农村老太太,她会唱歌、讲故事、编舞蹈,教我背乘法口诀、打算盘、写连笔字,夏天的时候她骑车带我去抓虫子回来喂鸡,然后变着花样地给我做鸡蛋吃,冬天的时候我俩躺在床上,她就开始给我讲故事,神话故事、历史故事、抗日故事,她会把她以前听的戏文里的事全讲给我听。
我上初中二年级的时候,她第一次患脑溢血,那天中午她去学校看我,给我带了饺子吃,下午回到家就病了,家里人一直瞒着我,等到周末回家才带我去医院见她,她躺在病床上,已经脱离危险了,全身蒙着被子,只脑袋露在外面,头发凌乱地散落在枕头上,眼睛半睁着,眼球黄黄的,鼻子下面插着氧气管,整个脸颊干瘪地没有一点血色,她这个样子着实吓得我够呛,因为她一直是个干净的老太太,头发总是梳得一丝不乱,白胖的脸颊总是带着笑意,那是我记忆中的模样,这幅模样自那次生病之后就成了我永远的记忆,再也没有回来。此后的几年里,她一直为病所拖,腿脚越来越不好,小脑开始萎缩,有时候甚至会有些小便失禁。
一直到上大学,我每逢假期都会回去陪她一段时间,给她梳头、洗衣服,她会把脏衣服藏到床铺底下,不让我洗,说女孩子的手很细嫩,洗衣服会变粗糙,我就跟她说:“那我回来干吗?不就是来照顾你吗,就像小时候你照顾我一样的。”她特别爱激动,每次我走之前她都哭,说:“常回家看看。”
大学毕业忙着找工作、结婚、上班,再也不能暑期回家看她,妈妈说,一到夏天,她就喜欢搬着板凳在门口坐着等我回家,任谁劝也不听,就像当年她带着我坐在门口等着爸爸姑姑回家一样,每次有喜鹊的叫声,她都会双手合十嘟念:“喜鹊啊,带话儿到北京,让妮儿好好保重身体。”
去年春节前夕,宝宝刚百天,跟爸妈商量好不回去了,可就在那天,表妹的一条签名:“愿姥姥一路走好。”让我一下子慌了神,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该哭还是该怎样,半天缓过神来,给妈打通电话,战战兢兢地问:“是真的?”妈说:“你说什么?”我憋着气:“我奶奶。”这三个字一出口,眼泪便再也止不住地往下流,妈有些慌了:“谁告诉你的啊,哎,孩子那么小,你若回来……”我再也忍不住了,呜呜地哭起来。等我回到家,灵堂设在院子里,街坊邻居、亲朋好友站了一院子,喇叭里放着哀乐,爸妈和姑姑都穿着孝衣,疲惫地站在那里,她已经被火化了,黑白照片上的她还是我记忆中的样子,白胖的,脸上带着笑,头发一丝不乱,我愣在那里,感觉一切都是在演戏,不真实,这不像是我熟悉的那个小院。有人把我领到一个垫子前,我跪下,看见面前烧纸钱的火盆,和她那在我记忆中的模样的照片,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却说不出任何有意义的话,只是不停地呢喃着:奶奶,奶奶。
姑姑们早已泣不成声,上来劝我:“别哭了,还要给孩子喂奶,哭坏身子最心疼的就是你奶奶……”
每有空闲的时候,我都会想起那黑白照片,看见照片上的奶奶正对我笑,想起她最爱哼的歌词:
找点时间,找点空闲,领着孩子常回家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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