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最好的唱片也没有现场效果好”
——中国对外文化集团公司董事长张宇谈非遗保护与传承
问:作为中国文化产业最早一批拓荒者,您怎么看待部分地方过度文化产业化影响到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不力的问题,背后核心原因何在?
答:这一问题关系到民族文化能否可持续传承和发展,背后首先是理念和导向出了问题。
个别地方长期单纯以GDP挂帅,在文化产业化发展中并没按百年基业的思路去做而是选择杀鸡取卵,急功近利方式,只要当下能赚到钱,能提升GDP,不顾长远发展。事实上,过度强调文化产业影响非遗传承与保护的背后,核心指向正是功利导向。功可能是政绩之功,利可能是个人利益或是某利益集团利益,肯定不是天下之利,国家之利,功也不是百年之功,民族之功。有些优秀的文化遗产可能在国家博物馆找不到,却可能始终在民间文化里传承。普希金曾说,他是从奶妈的故事里了解了俄罗斯文化。鲁迅先生也说过,长妈妈讲的故事让他获得民间文化的启蒙。整个非遗就像我们民族文化的奶妈或长妈妈,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根本性文化源泉。损害了他们其实是损害了根本。没有了非遗,我们的文化没有未来。
某种意义讲,中国没有某种矿产资源尚可通过进口等方式勉力维持,若没有了历史上的伟大思想家和诗人,没有了非遗等代表中国传统历史文化的载体,中华文化可能就失去了根。这样看来,文化部这么多年在全国大力倡导和推动非遗传承和保护,是个了不起的贡献。
问:发展文化产业同时如何更好地对非遗传承和保护?有哪些原则和思路?
答:两者本质并不矛盾,但需厘清关系。理论上,发展文化产业会让非遗得到保护。优秀的文化遗产也正是文化产业能成为百年基业的根本和源泉。但实际上,并非所有非遗都适合产业化。这需要遵循细分原则,设立分类指导的差异化发展政策。
一方面,适合市场化的那些非遗,应主要依靠市场维持运转和传承,少从政府拿资助。尤其对那些原来存在于市场和生活中的,不要因成为非遗就将其从市场和生活中生生剥离。对那些适合产业化的尽量做大做好,建立科学的产业化、系列化和品牌开发推广的体系。
另一方面,政府、社会及企业的资金资源应更多向那些处于弱势、市场生命力脆弱的非遗倾斜。这些非遗属极其珍贵的文化物种和文化基因,需要政府文化系统像对待野生珍贵稻种那样精心呵护,否则可能一不小心就失去了某种传承民族文化的基因。
总之,文化产业不应以整个非遗为己任,这样不但不会保护还可能伤害非遗;而是应将适合市场化产业化的那部分非遗摘出来,做好做强做大。对那些需重点保护的,通过政府政策和资金扶持、社会资助及媒体和其他公共资源创造出的活性生存空间让其能真正生存和传承;同时注意将由上而下的觉悟推动与由下而上的榜样带动相结合,将传承与保护日常化。
问:类似温州鼓词之类非遗展演因产业化过程中割裂了观众与演员的表演,正遭遇质疑和困惑,应如何看待和解决?
答:指挥大师李德伦先生曾说过,最好的交响乐唱片也没有现场效果好。因为现场演出虽可能跑调,却是活生生的人的创造,音乐和现场形成生命的活体。包括温州鼓词在内的很多非遗展演和民俗文化活动也是种生命的活体。观众、表演者和场所构成一个完整的活体,若将其中元素单独剥离出来,就像把活体放到蒸馏水和真空中,失去了其生命的土壤。虽然看起来很美观,其实味道完全不对了。
方法论层面,首先应承认非遗发展需要过程,其次要为之创造活体的生存环境。
第一,各级财政应量力而行,从资金政策上扶持。资源资金应善用,宜小则小,宜大则大。很多非遗项目不一定都要以高成本来推动,可能只需提供茶馆之类的常年演出场所就足以。
第二,媒体作为社会公器,应肩负起传承优秀民族文化和普及非遗文化的教育功能。电台电视台等大众媒体对“活体”非遗的传播和传承作用重大。比如上世纪初,梅兰芳的京剧传播与电台广播的普及有莫大关系。现今,大众媒体可考虑辟出资源和空间关注非遗,且可与政府的扶持资金和相关基金会的资助对接进行。
比如各地电台和电视台可每周用一小时或半小时来普及当地具有“活体”性质的非遗,让类似温州鼓词这类非遗的展演和民俗活动有展现活体和生态的时空。当然这并非适合所有非遗。有些只适合在街头表演的非遗放到大楼里就可能失去原生态和原汁原味了,可能就死掉了。各地报纸和网站也可开辟本城非遗专栏,推出系列,每天或每周给当地居民普及非遗知识,通过反复传播,强化信仰和认知。坚持一段时间,民众会慢慢了解和关注。
第三,整个社会的觉悟也很重要。北京搞过几次非遗博览会,很受各界欢迎。这说明从中央到地方对非遗很感兴趣。关键是不要只是办非遗节和博览会时才重视非遗,而是将这种保护和传承落地到日常生活中。
问:以我国西域文化为例,其中很多宝贵的非遗,包括丝绸之路、“飞天”造型等已成传统文化精髓的代表,也有些当地非遗并没有影响力甚至知晓度,如何让这些珍贵非遗获得更好地传承与传播?
答:从文化传承和传播角度,王洛宾是个伟大的传播者,他整理西部音乐,工作性质类似孔子整理诗经三百篇。今天传承非遗需要的仍是孔夫子和王洛宾这样的人,不但要善于保护,还要善于传播。
从传播学角度看,高明的著作都是深入浅出。深入是指当事人真正研究明白了,浅出是要让受众明白。现在一些介绍非遗的东西,很多是深入不够,浅出也不够。传承人并没有把精髓提炼出来,至少没达到王洛宾那样强的分辨、判断和整理能力。因此,首先要培养很好的传艺者、传播者和传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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