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今年6月8日是中国第8个“文化遗产日”，也是联合国《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颁布10周年。最近五年，无论中央政策导向还是地方政府规划，对文化产业扶持和开发力度空前，效果明显，但在各地文化产业大发展大繁荣热潮中，一些地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承和保护陷入市场化和产业化的“尴尬”，甚至有断档灭绝之虞。

在一些地方政府过度强调产业化导向前提下，政策和资金正在向那些短平快的文化项目集中，不少具有深厚历史文化底蕴和当地民族文化特色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包括民俗活动、表演艺术等）因受众群过窄和很难产业化等原因正在受到忽视甚至舍弃。因此，在发展文化产业同时应如何更好地对非遗传承和保护，如何协调两者间矛盾，成当前急迫课题。

2006年5月20日，温州鼓词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如今，词场日渐凋零，人们更多在家里观看鼓词VCD。

从词场到唱片，是扩张还是裂变？温州鼓词音像产业化是全新探索，这一过程中却削减了原有鼓词的现场感和韵味，使得鼓词发展陷入表演与观众隔离的“尴尬”，影响了这项非遗的有效传承与保护。

流水线背后的利润导向？

瑞星音像的摄影棚在瑞安市安阳区一栋居民楼内，一进门即是录音带灌制室，左右靠墙地方摆放了四台专业复制设备，中间空地用于装配各种器械。录音带复制室的右侧有一个大概十几平方米的摄影棚。房间前后用隔音墙板隔开来，前面用于艺人表演，后面放置调音设备和电脑用于后期制作。

1983年，张瑞星录制了瑞安鼓词录音带，发行国内外，深受听众欢迎。1998年瑞星音像公司制作了鼓词VCD，更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温州鼓词虽不是什么阳春白雪，但俗当中也有雅的东西。我请了温州地区比较出名且对温州鼓词都有研究的，请他们重新创作，这是我最大的贡献。”张瑞星说。

这支四五个人组成的专业创作团队，对温州鼓词进行重新编写和创作。他们通过书面的编写和创作，打造情节巧妙、场面丰满且韵律整齐的精致词本。与现场鼓词演唱的“蒙头讲”截然不同。

与大多鼓词艺人一样，张瑞星最早也是自己录制录音带并售卖。后来，他空出一个房间作为“录音室”，利用自己在鼓词艺人圈的人脉，请其他艺人来家里录制鼓词。上世纪90年代初，在张瑞星处进行录制的艺人达几十位，潘爱国、郑光富、金增眉、谢志强、林秀珍等，大多都是师承名家、深受百姓欢迎的鼓词艺人。每位艺人大约录制三四部鼓词，录制鼓词近百部。这些曲目都是传统鼓词，也都是鼓词艺人的代表作和温州鼓词的代表曲目。

虽然音像制作商在题材选择上有较大自主权，并不意味着所有鼓词都适合改编成音像制品出售。鼓词演唱中的中短篇是用作“段头”，篇幅很短，仅十几分钟唱词，中篇是“单本词”，内容仅够演唱一两个小时。这些短中篇词文很少被录。这主要由VCD生产模式决定。一张VCD盘存储数据量约一个小时，若是中篇鼓词被录成VCD，最多一次只能录2到3片，利润远不如长篇鼓词可观。因此短篇和中篇鼓词因不适合产业化而日渐式微。

曾对温州鼓词进行大量田野调查的北京师范大学民俗学博士包媛媛表示：鼓词VCD通过积极改变叙事方式与现代传媒相契合，使这一地方性口头传统突破传统流传范围，实现跨时空和更大范围传播。但产业化带来的负面影响不容忽视。

艺术个性削减的镜前表演

“我们在录的时候，一下子脑瓜里蹦出来的句子可能和字幕上不一样，我就会不根据提示的字幕随时去改。我觉得字句不好唱，就会把它改掉，基本意思不会变。”林秀珍说。对于艺人而言，虽然字幕提示可以让自己不用辛苦地背诵动辄上万的词文，省下许多的时间和精力，却使鼓词演唱的难度倍增。

“看字幕花得精神大，注意力就不集中了，怎么身入其境？有了依赖，离开字幕就一句都唱不出。像我们原来做梦都在唱都在背，脑筋里很清楚，基本功才扎实，想到哪用到哪，讲起来容易也生动。”另一位艺人凌康军表示，现场演唱鼓词时，艺人们需手、眼、身、脸相互配合完成。但在鼓词VCD录制中，为了不出错，艺人的眼睛得时刻盯着屏幕，很难顾及其他。因此，经常可见到鼓词VCD中艺人的眼神与身体动作错位，或在动作完成后又多了一个动作。尽管并不习惯，但他们只能强迫自己适应这样的表演方式。“这样艺术就打折了，眼神表情就没那么到位了。”林秀珍说。

然而，VCD的传播使鼓词艺人受众远超旧时词场，其影响力完全打破“唱到哪红到哪”传统的传播定律。VCD的发行，使艺人的表演在极短时间内在温州地区甚至全国和世界范围内散播开来。受到欢迎固然使得鼓词艺人声名大噪。但若表演不尽如人意，对于艺人的名声则是毁灭性的。加之有了销量这一量化的衡量标准，艺人们压力更大。若是无法赢得市场，音像制作公司就会另请高明，艺人和鼓词VCD一样会随着“下架”。

“有的艺人唱得挺好的，但没法录VCD，就是不上镜。因为上镜的形象很重要，一打出来不行，大家就不感兴趣了。”张瑞星说。传统鼓词表演中，艺人们几乎不做打扮，甚至有艺人直接穿白汗衫加拖鞋就上台表演。鼓词VCD则完全脱去这种“草根”形象。画面背景不再单调，总有各式各样色彩鲜艳的布景作陪衬。经常演唱的几位女艺人都很上镜。

包媛媛表示，温州鼓词音像化产业化过程无疑是全新探索。然而艺人在现代批量化生产流程中严重削减了自己的艺术个性，造成数百张VCD传送出几乎一致的琴音和腔调。

在传承与断裂中探索

让老艺人最不习惯的是没了现场的观众。“他们所有的面孔我都要看着，通过他们的表情来判断我唱得反响如何。这样我才能越唱越好，证明我的唱词有没有艺术效果。”凌康军说，艺人在词场要随时观察了解台下动静，随时适应听众反应。“对着摄像机唱和现场唱是两码事，我在台上唱，台下有观众，观众眼睛和我本身有交流，感情对流，我唱好了底下就有笑声，这种互动可以提高情绪。录制就没有那种感觉。”林秀珍说。

这种失落的感觉，在家中看VCD的观众也有。“那么多人一起去看，不只是看鼓词，还有一起聊天说笑，现场热闹得很。上面的人表演，我们一起看热闹，唱得好不好，动作到不到位，大家一起评头论足，台上演员看到我们，演得也卖力。”一位瑞安当地老人说。

尽管当下词场已屈指可数，但瑞安西山词场在政府支持下一直坚持运营。词场每周末都会邀请艺人来表演，一般从晚上七点开场，九点结束。每到周末，瑞安安阳镇喜爱鼓词的中老年居民都会相约去西山听词。这些观众大多是来自西山附近的居民，偶尔会有从稍远地方特意前来的观众。

当天的鼓词表演是观众们绝对的话题，从词文的故事情节到琴音、唱腔和鼓词艺人的打扮相貌，他们都要讨论。

当然，对于出外打工的温州人来说，随身携带VCD，听听乡音，也是种享受。但他们表示，独自观看视频，远没了现场的热闹和氛围。

业内专家表示，如何在产业化过程中更好地传承鼓词的原汁原味，并尽可能减少对原有氛围和价值的削减，是未来温州鼓词传承与保护中应着力探索解决的问题。

(本文资料由包媛媛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