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工娱乐

工人日报 2013年07月01日 星期一

遥望唐僧

孙覆海
《工人日报》(2013年07月01日 06版)

有一位芒鞋袈裟、面容清癯的僧人,从我听得懂故事的时候,就一直和故事生活在我的记忆中,再也没离开过。如果他还活着,我不知道应该怎样称呼他,因为他的年龄差不多要有1400岁。

这就是玄奘,那个俗名叫陈祎的唐代和尚,人们习惯了称他为唐僧。

蛇年春节,沿着绿草坪间一条弯曲的红砖甬路,我和山东电建二公司的朋友一起,迈着轻轻的步履,走进那烂陀寺,试图跨过千年历史间隔,寻觅那位中国和尚留下的踪迹。那烂陀,其实是印度比哈尔邦首府巴特那东南平原上的一个寻常地方,可在当年,遥远东土的那位和尚玄奘,偏偏被勾了魂儿,舍去身家性命往这里跑。那时候,这那烂陀可谓光耀天下,青莲萏萏,琼楼岳峙,住往僧侣常在万人之众,讲法诵经,研习诸学,风行四海,仅供养寺里的吃喝,就得有200多个村庄。此一番盛况,怕是连强齐之稷下学宫和巴黎索邦神学院都不能与之相比。

太阳还是那个太阳,大地还是那片大地,可阳光之下、大地之上的那座盛极一时的寺庙,也只是因为时间之神眨了个眼儿,就被剥蚀得只剩了一片废墟,一片让人仰叹也让人遐想的废墟。很多时候,破碎的瓷器也许会储存更多美的信息,而废墟里躺着的,往往是真实的历史。沿着颓垣断壁、歪塔钭井默然而行,我试图从残砖碎瓦中,还有那些比残砖碎瓦显然年轻得多的棕榈、木棉、菩提树中,叩问着唐僧的点滴信息,特别是他来那烂陀的动机,除了那一箩筐经书,难道就没有别的了吗?废墟无言,棕榈和木棉无言。再问风、小草和飞鸟,没有答案。倒是那棵上了岁数的菩提树,在我的不断叩问中,悠悠地飘落下几片把儿长长的叶子……我忽然明白,即使站在同一个坐标点上,要寻觅某些在历史凹凸中侥幸留下的“褶皱”,也得凭借遥望和想象。

公元7世纪之初,贞观之治使李家王朝显现出了至少在表面看来是有些“祥瑞”的气象,但在与王朝宫廷咫尺之隔的那座著名寺庙里,一位20多岁的僧人,正被一颗躁动不安的心痛苦地折磨着。这位被后世永远以“唐僧”尊之的玄奘小和尚,谁也搞不明白他是怎么想的,竟然要到远得像是天边的那个发源了佛教的国家去“留学”。这种怪诞的念头,理所当然地不会被王朝认同。于是,小和尚心一横,混迹于灾民中一路向西,连蒙加撞地出了关。若干年后,偷渡出境的他如愿归来,还用马或者是驴驮回了一堆经书。

在来那烂陀两个多月前,我与友人在寒风夕阳中乘驴车颠上了阳关。在一座汉代烽燧遗址前,漂亮的导游姑娘小白手指远处一带沙碛地道:“瞧,唐僧就是经这儿向西天去取经的,那时候,这里是一条出关故道。”迎着夕阳,当时我瞪大眼睛盯向那虚无的远处,眼睛被刺得生疼,除了茫茫的沙石滩,还会看到什么呢?但我知道,我要寻找的足迹,那个疲惫而且狼狈的跋涉者的足迹,已从历史的风沙中,烙烫在一个民族的心灵上。站在那烂陀废墟上,我也像站在阳关那样眺望,一行存在于想象中的脚印,迤逦向东方——那是归程。因为收获,玄奘踩在荒漠里的脚窝儿,要比来时深些。

多少个世纪以来,国人考量唐僧西行的动机与功绩,盯住的就是那摞用梵文写成的经书。其实中国并不缺少经书,翻开我们的历史,这经那经还少吗?怕是哪个国家哪个民族也会自愧弗如,倒是因为经书的过多,把一个民族的心理压得太沉重。甚至有些透不过气来。而脚印呢,像唐僧那样地大胆走出去,甚至是甘冒矢石和坐牢、杀头的危险走出去的脚印,却少之又少。从这个角度来讲,我想唐僧留在荒尘故道中那行长长的脚印,可能比他带回来的经书更可贵。实际上在当时,前朝和当代的僧人,已打印度取回不少经卷,在长安的寺庙包括就在玄奘出家的大慈恩寺,还时不时有从印度来的高僧在讲习佛法。由此我甚至大胆猜测,在一个从盘古开天地起就封闭严密的国度中成长起来的玄奘,身上带着的是一个性格内向的民族留给他的“安分”的印记,可他为何铁了心要到那个连生死都说不准的地方,再去索求回一大摞子谁也看不懂的书呢?不能排除的一点是:这位好学多思的学者型和尚,其实一直在用科学和哲学的怀疑,审视着我们的历史和庞杂的文化体系,对封闭王国心理产生的“华夏中心论”,肯定不止一次地做过深刻的反思。这种怀疑和反思,将他的目光引向了外边那片陌生而又神奇的世界。他想用亲身游历去探个究竟。当然,这种游历最好的凭借是取经,要去的地方自然也只能是印度。

站在那烂陀菩提树下的浓荫里,我在想,唐僧远涉印度的想法也许还有很多,但都和飞云流烟一样不可细考。我们可以肯定一点的是,他那倔强而又毫不迟疑的脚步,踏平了千重水万重山,将遥远的“东土”和“西天”,作了大尺度的沟通连接。而他脚下踩过的地方,就变成了一条文化通道。

虽然,在他前头,这条路上曾有南北朝的法显等走过;在他的后头,也有宋、元、明代的僧人走过。仅唐一代,从这条通道上过往且留下名字的僧人就有:义净、慧业、灵运、玄照、道希、道生、大乘灯、道琳、智弘、无行等。而唐僧,则是无数西行者中一个最具典型性和代表性的人物,因而他成为妇孺皆知的一个历史文化符号。

因为穿过戈壁和荒漠的这些脚印,我崇敬唐僧,崇敬这些跋涉者,也崇敬埋没于荒沙中的连个记号也来不及留下的更多的跋涉者,他们用活着时最宝贵的生命,用生命中最值得守护的信念和意志,为人类文明的曙光增益了亮色,为民族脊梁的骨骼加添了钙质,也为后人留下了警醒与昭示。

那烂陀轻柔的风,把我的思绪绾了一个结。我微闭双目伫立在玄奘打坐的矮洞前,脑子里所有的意识仿佛突然间停止了流动。忽然,一阵柔和曼妙的声响飘入耳际,再仔细听,原来是那菩提树的叶子,正“沙沙沙”地在歌唱呢……

关于中工网 | 版权声明 | 违法和不良信息举报电话:010-84151598 | 网络敲诈和有偿删帖举报电话:010-84151598
Copyright © 2008-2026 by www.workercn.cn. all rights reserved
扫码关注

中工网微信


中工网微博


中工网抖音


工人日报
客户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