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5日下午，在国家图书馆总馆北区的一楼展厅里，大学生刘沐阳看着展柜里色彩斑斓的漆器赞叹不已。238件不同地域、不同流派的漆器作品，60件大型家具和仿古文物精品，19位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代表传承人现场演示……在文化遗产日期间，持续10天的“大漆记忆——中国大漆髹饰暨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作品大展”，让许多来此参观的人有着和刘沐阳相似的惊叹。

大漆，这种人类使用的第一种的天然高分子材料，因其为我国特产，又被称为“中国漆”。早在7000多年前，中国先民就开始以漆髹物。其后，大漆贯穿中国历史全程。它与茶、丝绸、瓷器一道，成为“中国符号”。

刘沐阳是第一次听说“大漆髹饰”这个词，记者随机采访的几位参观者中，也大都如此。他们对这门古老工艺创造出的精美艺术品的“一见钟情”，不同于来自全国各地19位传承人的“日久生情”。这些顶着“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头衔的老者身上，承载着大漆髹饰的记忆，而从他们口中讲述出来的故事和现实，鲜为人知……

大漆髹饰：一个民族的记忆

多数参观者第一次听说“大漆髹饰”这个词。今天，“大漆髹饰”，更多的只是“圈子内”的一个词，外界知者甚少。主办方的举办此次展览的初衷是“让更多的人认识大漆，了解大漆髹饰这门古老的非遗技艺，向公众传播大漆文化”。人们似乎已经忘了在化学漆兴起之前，“大漆髹饰”曾经点缀了这个民族生活7000多年。

“漆之为用也，始于书竹简，而舜作食器，黑漆之，禹作祭器，黑漆其外，朱画其内”。从舜、禹时代，先民已经开始了大漆的使用。考古发现，从新石器时代起人们就认识了天然生漆的性能并应用。

大漆所使用的天然生漆由人工从漆树割取树液采集而来，从化学成分上看，漆液主要成分是高分子漆酚、漆酶、树胶质及水分等。

至于“髹饰”，最早为名词。郑玄注《周礼·春官》时称，“髹，赤多黑少之色。”后来，“髹”字作为漆艺的专有动词使用，《汉书·外戚传》第六十七下：“其中庭彤朱，而殿上髹漆”。颜师古注曰：“以漆漆物谓之髹”。民间则把以漆饰物的动作也称为“漆”，同于“髹”。

我国漆器的发展，以新石器时代为起源，以商周为发展，以秦汉为高峰，以唐宋为复兴，以明清为繁荣，贯穿中国历史全程。漆器的千文万华，精雕繁饰，凝聚了祖先的智慧和人文精神，是实用与艺术的完美结合。

展览的238件漆器作品，60件大型家具和仿古文物精品，流光溢彩，华美艳丽，古朴厚重，代表着目前大漆髹饰的最高水平。

逝去的黄金时代

第二天就是展览结束的时间，6月16日下午，张国栋是仍在现场演示的为数不多的几位传承人。他给记者讲起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天水雕漆的历史时，如数家珍。

天水雕漆，属于漆髹饰的地方品种，相传始与唐，历经两千多年流传至今。解放前，天水雕漆几经兴衰。1953年在政府支持下，当地 27名艺人组成“天水市雕漆生产合作社”。4年后的1957年，雕漆生产合作社转为高级合作社时，已有100余人的规模。1年后，合作社过渡为国营天水市雕漆工艺厂，招收了一大批学徒、木工、画工，人数规模达到创纪录的500多人。

改制后的天水雕漆工艺厂派人赴全国各地学习石雕、牙雕、嵌钿技术，掌握了几十种装饰技法，更有著名的书画家提供设计图案。产品自1956年第一次由福州港出口，行销多国。

1965年，24岁的张国栋大学毕业之后来到了天水雕漆工艺厂，从一名工艺美术专业毕业、从未接触过雕漆的大学生到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技艺传承人，张国栋见证了天水雕漆的兴衰。

文革中，天水雕漆几经起伏。文革结束后，迎来了一个春天。张国栋至今对当时的盛况缅怀不已：“1978年以后，企业里5位设计人员获称甘肃省工艺美术大师，10位工人荣获天水市工艺老艺人之称。”

在张国栋的眼中，上世纪80年代，特别是80年代后半期，是天水雕漆的“黄金时代”，那个时候，张国栋所在的天水漆器一厂不仅在当时全国13家大规模漆器厂中，名列四大重点之一，而且产品行销全球，从业人员也达到了一个高峰。根据甘肃省的统计数据，雕漆发展最高峰时，天水市有大小作坊21家，从业人员高达2000余人。

张国栋回忆里这幅“黄金时代”的画面，重庆漆器髹饰技艺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陈思碧的弟子朱华也是再熟悉不过 了。 “厂子”鼎盛时，有500多人，出口“热络”。

业内人士说，上世纪80年代，是整个行业的黄金时代。

注定远走的记忆？

除了“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的身份，目前，张国栋是天水飞天雕漆工艺家具有限责任公司的艺术总监。天水飞天雕漆工艺家具有限责任公司的前身就是张国栋记忆中辉煌一时的天水雕漆一厂。

天水飞天雕漆工艺家具有限责任公司产品的市场情况稍好，在全国的同行业中，属于较好之列，但一位在北京从事该行业产品销售的业内人士告诉记者，整个行业的市场情况并不理想。

如今回头再看，上世纪80年代的辉煌实则蕴藏着日后整个行业困顿之因。从图纸设计到产品制成，一件雕漆作品的完成生产周期长达三四个月，而生产工艺落后，图案内容陈旧，更是在时代洪流面前显得有些苍白。辉煌时期的盲目扩张使得假冒伪劣产品泛滥，出口市场急剧萎缩，上世纪90年代初的五年，出口基本停止。

比这更可怕的是人才的断代。从天水雕漆一厂到如今的天水飞天雕漆工艺家具有限责任公司，30多年来，掌握雕漆这门技艺的艺人，只见减少而不见增多，目前，最年轻的艺人也已经40多岁了。

重庆漆器髹饰技艺的情况类似，朱华说，以前的工厂“只有厂名，没有地方”，现在掌握这门工艺的人，都是当年从工厂退休下来的那一批，最年轻的也40多岁了。

后继乏人是大漆髹饰这门流传了7000多年古老工艺面临的最大困境。

张国栋介绍，一名初学者最快要两三年才能掌握雕漆技巧，而一件作品的完成至少需要三四个月时间，一件普通的漆画作品，也就能卖到几千元，见效之慢，生产创作之艰辛，让年轻人望而却步。

朱华介绍的情况更显得有一些“悲怆”：目前仍在重庆从事漆器髹饰技艺的人，完全是因为“喜欢”，而他们的作品却堆在屋子里卖不出去。

张国栋生于1941年，今年72岁，陈思碧生于1924年，今年89岁。这样的年龄，在大漆髹饰国家级传承人中，是普遍状况。

而当这一批人离去之后，大漆髹饰就真的只存在于记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