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曲艺界老字号“魁德社”如今只剩下最后一个人,以及十平方米平房里的小“剧场”
【社会记事】一个人的“戏园子”
北京前门延寿街甲7号,破败胡同深处的一间只有十平方米大的小平房,已到花甲之年的弦师于小章依然坚守着这个京城最小的戏园子,但这里的演员只有他一个人。
于小章,是著名京韵大鼓弦师于德魁的孙子,也是曲艺界老字号“魁德社”的第三代传人。如今,当年的“魁德社”只剩下他一个人,而他掌握的许多传统曲目,正在面临失传的可能。
过往的辉煌
“魁德社”的全部记忆,都留存于小“剧场”斑驳的墙上。走进胡同深处,“魁德社”只有一处小小的门脸,绿色的破旧木门,推开后,记者发现这个房间只有五六米长,两米左右宽,一次只能容纳五六个人。
写有“魁德社”字样的红布挂在房间尽头,红布下面就是演出的“舞台”,一桌一椅几把弦琴而已。房间的墙上贴满了大大小小的各式照片,展示了“魁德社”成立以来经过的风风雨雨,其中不少是社会各界知名人士与当年的“魁德社”传人和演员的合影。从黑白照片之间,依稀能看到“魁德社”当年的辉煌。
这个只有一个人的京城最小“戏园子”,曾经有过辉煌的过往。于小章的祖父叫于德魁,于德魁成名于北京南城的天桥。当年,这里是各类民间艺人聚集的地方,形成了独特的天桥文化,具有老北京的平民色彩,曾有诗云“酒旗戏鼓天桥市,多少游人不忆家”。天桥文化,也因此成了老北京文化的重要符号之一。
于小章的祖父于德魁因京韵大鼓而声名在外,最终创办了“魁德社”,人称“于三爷”,而著名京剧演员马富禄,则是于德魁的女婿,也就是于小章的姑父。鼎盛时期是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那时候京韵大鼓非常受欢迎,于德魁在天桥有一个大茶馆,平时他带着人在茶馆里演出,如有钟鸣鼎食之家需要时,也提供上门演出服务。
于小章的父亲于少章曾是北京劝业场“新罗天”的总经理,人称“于八爷”,劝业场坐落于北京南城,乃是当时全城第一幢大型综合性商业建筑,如今已是文物保护建筑,“新罗天”为后来劝业场兼设的台球室、茶室、杂耍演出场的“集合体”,当时许多曲艺艺人都在此登台演出过,盛况空前,名噪一时。于少章曾为著名电影演员周璇、胡蝶伴过奏,也曾和荣派单弦创始人荣剑尘一起灌过唱片。两人都在曲艺界有不小的名气,建国后也曾被有关领导接见。
出生于北京的于小章,小时候和父亲一起去了武汉的一个文工团,后来因为父亲调职,他又跟着去了河南洛阳。当时,他和几个朋友一起组成了一个剧团,到全国各地区表演,出场费是每场30元,于小章每天演两场,收入不少。当时,一个普通职工的月收入只有百来元。
胡同里的剧场
时光进入90年代,于小章所在的文工团解散了,1993年,他回到了自己的出生地北京,靠去不同的地方做弦师来维持生活,经常要不停地更换演出地点。但是,此时由于电视机的普及,愿意到现场看传统曲艺的人越来越少了,于小章的收入也随之下降。
2006年,于小章租下了前门延寿街的这间小平房,他想把父辈留下的字号再开起来,尽管此时的他已经50多岁了。所有的创业家当只有三把三弦、两个用牛骨做成的“哈拉巴”,又称“牛骨数来宝”,还有几副快板。其中有一把三弦是祖父于德魁留下的,至今已经有百年的历史了。
但是,此时的传统曲艺,影响力已经远不及他的祖父于德魁所在的那个时代。而知道“魁德社”的老辈人,也已然大多作古了。曾经因曲艺而红火的老北京天桥,也早已沉寂。
一天里,于小章的“戏园子”只开半天门。上午他出去遛弯儿,下午开门营业,而客人也不太多。时值盛夏,烈日炎炎,很难有游客靠步行到达胡同深处,即便偶有造访的游客,也大多是被旅游三轮车拉着路过,抱着好奇的心态听上一曲。对于很多年轻游客来说,这是他们第一次亲眼看见三弦,以及“哈拉巴”,不少人甚至是第一次实地听传统的说唱。而狭小的剧场,一次最多也只能容纳五六个人。
与其它剧场明码标价不同,于小章的“戏园子”收费模式是老天桥的模式,客人“看着给”。据他所言,一般客人会给50元左右,包括一段用三弦的弹唱,一段“哈拉巴”和一段快板,每场演出差不多十几分钟的样子,最高的时候有客人给到了上百元。赶上旅游旺季,于小章有时候一天能演十来场,但是到了旅游淡季,有时候一天都没有游客上门。从当年全国演出的红火到目前小剧场的些许清冷,传统曲艺的观众已经越来越少了。
我还会干下去
如今的于小章,嘴里已经戴上了假牙,许多大段的传统唱词已经很难唱出。他年轻时候学过不少传统曲目,但如今气力不济,许多已经无法完全唱出,加之长时间不演,更是难以回忆起来了。
“做曲艺不赚钱。”于小章如是说,而现在会曲艺的民间艺人更少了,于小章甚至没有让自己的儿子继承这门手艺,因为他觉得,现在曲艺可以作为爱好,但如果想像自己的父辈们一样以此为生甚至因此功成名就,已经很难了。
其实,之所以还守着这样一个“戏园子”,倒并非于小章手头拮据。他和老伴皆有退休金,儿子也在外企工作,经济上能够独立,而演出所得的些许收入,只是刚好抵上了房租。
于小章也有自己的梦想,他曾经想过带徒弟,把手艺传下去,但是他心知肚明,这个时代很难有人上门来学这门手艺,因为成为一个合格的弦师至少需要付出10年光阴的努力,而即便出师,能否挣到钱在这个时代也是个未知数。于小章也期望能够有人投资,把京韵大鼓这门传统曲艺重新振兴起来,但他自己也感觉,这个梦想似乎有些渺茫。
如今,已达花甲之年的于小章,最大的担心就是,自己已经老了,但这门传统的曲艺,可能真的就此后继无人,“魁德社”的字号还能否继续传下去,不得而知。而且,于小章感觉自己的记忆力在慢慢消退,有些过去的曲目,已经记不起来了。但是目前,于小章告诉记者,只要他还能动,就会一直干下去,把这个小剧场开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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