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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日报 2013年06月22日 星期一

在大山里为企业奉献了一辈子的职工,要走出大山不容易。企业特意把生活区选择建在城里,然而,围绕着房子,企业和职工之间却产生了很多观念上的冲突……

“困”在大山里的建房风波

■本报记者 陈昌云 黄榆
《工人日报》(2013年06月22日 07版)

6月的阳光下,小区里绿树红花,河渎流水潺湲。

这是云南煤化集团公司所属东源煤业集团的羊场煤矿的沾益生活基地。

云南煤化集团公司党委常委、工会主席周建辉说,如果调取20世纪50年代的照片看,羊场煤矿之于当时的宣威县城,前者都是欣欣向荣的现代文明符号,而后者则是破敝的乡村,“近一个甲子之后,这个县城变成了‘壮汉’,而这个煤矿则乳房干瘪如‘病妪’。”

的确,一平浪、羊场、田坝、恩洪、后所、圭山……曾经的这些工业能源基地,宛如一名少妇,用自己的乳汁养大了孩子后,原本丰盈身体逐渐干瘪,满脸都是纵横干枯的皱纹。

羊场煤矿党委副书记罗正奇告诉记者,羊场煤矿建矿于1958年,“现在经济总量每年75万吨,羊场煤矿共有11030人,现有职工3200人。”

当时羊场煤矿的环境十分荒凉,距最近的宣威县城还有好几十公里,交通极端落后,所以就导致煤矿作为一个生产单位办了一个“小社会”,“矿上有派出所、医院、学校、幼儿园、小卖部……什么都有,就是只差火葬场了。”

而在一平浪煤矿,甚至有殡仪馆!

以四五十年前的社会发育情形,当时“企业办社会”是一种无双选择。

但也因为“企业办社会”的现实,多年以后,养成了很多职工“等、靠、要”的习惯,这种思维定势甚至最后也困扰了职工自己。

回忆起那几年为职工建房、购房经历,罗正奇至今还摇头不已。

“矿里的大规模住房建设始于2007年。”羊场煤矿矿办主任刘怀军说,“资金来源有国家沉陷区治理专项资金以及省市企业,当然还有职工个人也要拿一点。”

建房地点选在云南省第二大城市曲靖市旁边的沾益县,目前这个地块其实已经与曲靖市区连在一块了,成为大曲靖市的组成部分。

更早,矿里在曲靖市也买地建房,是为“曲靖基地”。基于当时的物价因素,每平方米的房价就是六七百元,这个价位最后成为开发沾益地块后,职工心里认准的“心理价位”。

借助沉陷区政策的优惠,煤化集团领导决定新建住房要尽量选择在城市周围,这里隐藏的含义不仅仅是企业摆脱“办社会”的沉重负担后,必须为职工的生活方便及其子女就学就业寻找机会,还有一个更加深远的意思,“那就是,通过居住地的变化,让职工走出大山,逐步转变他们的思维模式,适应当前社会的发展。”

“建曲靖基地给职工建住房分两期,第一期,在距煤矿不到100公里的曲靖市征到了228亩土地。”刘怀军说,“建成55幢,1994套住房,第二期还有72幢。”

2006年开始在矿里登记购房,当时登记,有购房意愿的职工有2400多人。

当时矿领导就敏感觉察到住房市场化后,房价会有很大的波动,“房价到底会怎样涨,涨多少,我们也不清楚,但有一点,房价肯定上涨。”罗正奇说,“因为当时拿地自己建房,这里边对职工有很大的优惠,所以,可以断定的是,谁要买了房,一定会升值,今天看,等于给职工送了一个至少二三十万元的大红包。”

羊场煤矿杨家井井长杨选明在沾益买了一套129平方米的住房,“当时花了16万多元,现在如果出售,可赚一二十万元。”

“每户给60平方米,每平方米按550元计价,超过部分按成本价自己负担,综合平衡下来,每平方米大概是1650元。”刘怀军说,“登记欲购房的职工有2400多人,到交纳预付款时只有1886户,预付款最低要交3万元,最高交6万元。”

房子建成后,最小的面积是98.97平方米,最大的是150.19平方米。

买大买小没有“官阶”差异,一切按自己的志愿。

“由于物价的变化,到最终售房时,每平方米建筑成本价达到了1667元,但职工实际购房的价位在每平方米1200元至1350元之间。”罗正奇告诉记者。

房价如此低,还有一个原因,矿里把对外按时价出售的车库的收益款也补进房价去了,变相再优惠了职工,“我们对职工反复讲,绝不赚职工一分钱,项目其他地方赚了钱,还要补贴进去。”

“等到最后真正买房时,只有1449户愿意交钱,人太少了,当时开发商催款急迫,矿里没钱垫付,只好再动员两次,最后有1556户职工买了房,剩下的房,矿里无奈,只好向社会出售。”

如果按最早有购房意向的2400多户来看,最终实现买房的职工只有1556户,减少人数几近1000户。

这里面发生了什么?

罗正奇做梦也没想到他们矿领导到处奔波为职工谋福利最后竟然被谩骂围堵,只差饱以老拳了。

冲突居然是矿领导劝导职工买房,而部分职工不愿意买。

当时职工的心理价位每平方米在1000元以内,“他们是以以前曲靖基地的房价,也就是每平方米六七百元作为参照的。”

“大家的心理价位是一平方米1000元,后来达到了每平方米1280元,接受不了。” 羊场煤矿洗煤厂机电队党支部书记黄俊东说,“当时收入低,首付就要5万元,好多人拿不出钱来。”

当时的确很艰难,煤卖不出去,黄俊东还记得,1997年,矿里有4个月发不出工资,“每个职工到矿工会借200元过日子。”

其次,随着建房过程中物价的波动上升,这些职工更加不接受随之而上升的房价。

外面的世界变化快,而在大山里,在矿上的封闭环境中,职工们思想还跟不上“形势”变化。矿上想办法进行各种宣传,希望改变职工的传统思维,积极参加购房。建设过程中,为了打消职工的顾虑,专程多次开大巴从矿山接送职工到几十公里外的建筑工地实地看房,“仅此一项,花费不下10万元。”

在大山沟里生活了一辈子的矿山工人是无法理解“按揭”这个莫名其妙的词汇的,也不会办理相关按揭手续,矿领导把银行的办事人员专门接到矿里,给大伙儿讲解办理按揭手续, 手把手地教他们。

有些人交了钱,又动用各种关系找领导要退房退款。“大家想不通啊,住了一辈子的福利房,为什么要自己掏钱买?”羊场煤矿劳动人事保障部部长王兆芳说。

新旧思想在职工里不断来回翻腾。矿上领导就反复做工作。最终,1556户职工买房了,还是有近1000户放弃了。

上门给职工做工作买房甚至遭到谩骂,王兆芳自己也被家人责骂,“我要买矿里在沾益建的房,弟妹骂了我一个月,每平方米1300元,他们嫌贵。”

“周建辉那会儿在矿里当书记时难啊,矿里当时花1000多万元买了曲靖毛纺厂的地盘,盖了600多套房,当时的房价是每平方米600元,每户首付款只要交2万元,结果动员职工买,没人要,第一批只有169户职工买,剩下的房子分给其他兄弟煤矿的职工了。”

王兆芳说:“当时周建辉他们矿领导的理念是,职工不能老窝在山沟里,得进城,不然跟不上社会发展脚步,所以选择依托大城市建设职工生活基地。”

“我那时收入很低,但我胆子大,咬牙花6万元买了一套95平方米的,我不能退休后还住在这山沟里。”她说。

房价年年蹿升,部分职工买房后,尝到了甜头,其他职工也被严酷的现实教育醒了,王兆芳回忆,“到曲靖基地建第二期住房时,大家就争着买,到第三期时,争买很激烈,简直要打架。”

到2008年8月,全矿有职工住房总面积224580平方米,全矿职工住宅人均面积达20平方米,比起10年前,甚至5年前,那叫一个宽敞。

冲突,时时事事都可能发生。

“验收房子的人中,有的带着皮尺卷尺铁锤,甚至还带着测距仪来。”罗正奇回忆道,“有的职工竟然认为他上面的楼层面积比他家的大,我说,你出去看看这座楼的外形是否粗细不一?”

矿里关心乔迁的职工,最早拟给他们统一装太阳能热水器,但是每户要交款1000多元,可个人单装,至少要3000多元一套;封阳台,统一封每户只要1800多元,还是有人怕不划算,自己单干,结果每户要4000多元,高楼层要5000多元。

这些事,表面看是思想落后,可细心去想,依然会为这些职工封闭在大山里,无论是思想还是经济上,为国家做出的牺牲而令人感到心酸。

无论如何,如今,在城市里,这些守着大山大半辈子的职工,过上了真正的城里人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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